衡水思水

赵  栋

水,是写进这座城名字里的“胎记”。但衡水人思水,思的往往不是波澜壮阔的图景,而是那些渗进生活纹路里的、具体而微的滋味与声响。


思水之“味”。这滋味,最先从舌尖泛起。不是湖鲜的肥美,而是一种记忆里的“寡淡”与“珍贵”。在衡水有些老村庄,过去井水咸涩,被称作“苦水”。一壶水烧开,壶底结着白碱,喝下去,喉咙里留着淡淡的糙感。那时,一碗从遥远之处挑来的“甜水”,是待客的最高礼遇。这水的滋味,是先民在与自然反复较量中,刻在味蕾上的生存记忆——水之甘苦,即是命之浮沉。如今,自来水通到家家户户,但那根对“甜水”渴望的神经,似乎还潜伏在集体记忆深处,让今天的每一口清澈,都喝出感恩的醇厚。


思水之“声”。这声音,不在湖面的波涛,而在街巷的檐下。童年时,住在老城区,最熟悉的是雨后巷子里积水被踩响的“啪嗒”声;是母亲在院子里用雨水浇花时,水瓢碰撞花盆的清响。而最具衡水特色的“水声”,或许是滏阳河畔,鸟儿的鸣叫与河水潮润空气摩擦产生的悠长回响。这声音混着流水淡淡的腥气,成为城市醒来的背景音。水是城市的声带,它发出的每一声呜咽或欢歌,都调制着一方人的性情。如今,滏阳河水更清了,岸边多了游人的嬉笑,但那深植于老城呼吸节律中的、湿润而沉稳的音色,我希望它一直都在。

思水之“形”。这形态,不仅是衡水湖的烟波浩渺,更是它赋予生活的形状。它,是湖边老渔人手上被网绳勒出的、洗不掉的纹路,那是水送给他的年轮。它,是冀州古城墙修复匠人手中,那抔调和得软硬适中的泥浆。水在这里不是风景,是黏合剂,将历史的碎片与今天的匠心牢固贴合。水塑造了湖畔芦苇荡迷宫般的阵型,也塑造了人们依水而居的生活格局。水的形态,最终都长成了生活的模样和城市的骨骼。走在海绵城市试点街区,看到透水砖、生态沟渠,我思忖:这何尝不是一种新时代的“水之形”?


思水之“宏”。思衡水之水,若缺了大运河这一宏阔的背景,便如同只见支流不见江海。大运河之于衡水,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在场”——它以经济血脉、文化通道和历史合力的方式,重塑了这片土地与水的关系。尽管漕船的帆影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但大运河留给衡水的,绝不仅仅是几处遗址或县志上的那一众记载。它更是一种融入地域基因的“运河性”。这种“运河性”,表现为一种开放的、流通的、善于融合的性格底色。它体现在衡水教育闻名全国的“刻苦争先”里,那何尝不是一种力图通过知识改变命运、重新连接广阔世界的“精神漕运”?它体现在衡水湖对全球候鸟的拥抱中,那正是生态层面对“南北通衢”古老身份的现代呼应……


思水之“衡”。这或许是衡水之“水”最深邃的命题。大禹治水,“衡”的是肆虐的洪涛与干渴的田地。今日之衡水湖、大运河与滏阳河,“衡”的是生态保护与民生发展,是旅游热度与自然静谧。这份“衡”,绝非静态的均匀,而是动态的、充满张力的抉择。就像那些转产护湖的渔民,他从“向湖索取”到“守护湖泊”,在个人生计与生态大局之间,找到了新的、更坚韧的平衡点。真正的“衡水”,不在于永远风平浪静,而在于风浪过后,总能找回那根关于生存、发展与道义的准绳。这平衡的艺术,流淌在城市的治理中,也流淌在每一个衡水人对待一瓢水、一片湖的态度里。

思水至此,忽然明了。我们思水,归根结底,是在思索自身。思索我们从何而来、因何而聚、向往何处。衡水湖的飞鸟、滏阳河的倒影、老街巷的湿润乃至杯中清澈的茶水,都是这宏大思索的一个个温柔注脚。


水,是衡水的过去式,是进行时,更是未来式。


当我们在高楼林立间,仍能为一泓清池驻足;当我们在数字奔流中,仍能听见内心那条古老河床中的水声,那么,衡水之“思”,便有了生生不息的方向。

文中图片由闫宏利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