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以“滹水汤汤 垣承千年”为主题的东垣古城遗址文化陈列展在东垣古城遗址公园正式对外开放,这是石家庄市深挖古城历史内涵、系统呈现考古成果、擦亮城市文化名片的重要举措。“五一”期间,众多市民来此参观、沉浸式体验,在古今对话中触摸石家庄的文明脉动。


时间推回到2025年底,东垣古城遗址考古成果公布,众多文物的出土和研究论证走进人们视野,也渐渐揭开两汉真定国的神秘面纱。


岁月悠悠,斗转星移。两汉真定国,虽只存续百余年,却在石家庄乃至河北中南部的发展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它是这片土地从普通城邑走向区域中心的重要转折,也是地方文化根脉得以延续的关键节点。今日石家庄的城市气质——务实、包容、进取,或多或少都能在真定国的历史中找到影子。


从刘邦赐名“真定”,到刘秀借真定使汉王朝中兴,真定屡屡成为历史的关键支点;赵佗、郭圣通等历史人物的事迹,展现了这片土地深厚的人文底蕴……考古与文献相印证,历史与现实对话,鲜活的历史正在照亮当下和未来。研究真定国,不只是追溯一段过往,更是为当下的文化认同与城市发展寻找精神根基。


——编者


2025年12月25日拍摄的东垣古城遗址揭露出的散水(局部)。 河北日报记者龚正龙摄


乙巳岁末,东垣古城遗址考古成果正式公布——在石家庄市区发现了两汉时期的真定国宫殿遗址,距今已有2000多年。这一消息迅速引发广泛关注,令人振奋。


当考古工作者从东垣古城捧起那块“真定长乐”的瓦当,两千年前的王家气象与民间烟火,便在指间渐渐苏醒。铁灰色的瓦当和赭色古砖,沧桑感十足。人们不禁要问,真定国从何而来?于何而止?经历了哪些风风雨雨?又留下哪些历史印记?弄清楚这些问题,就会深切地感悟到考古发掘的历史价值。这是一片底蕴深厚之地,时间漫漫,故事多多,让我们按历史的脉络细细梳理一番。那个曾经的真定国渐渐复活。


从东垣到真定


解读真定国,先要从东垣古城说起,因为先有东垣,后有真定,那是真定国的根脉所在。


东垣城诞生于战国时代,为中山国的一个重要城邑,位于滹沱河南岸(约今石家庄市长安区东古城一带)。


清代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描绘东垣是“晋得此以雄长于春秋,赵得此以纵横于战国”。《史记·赵世家》载:“二十一年,攻中山……赵与之陉,合军曲阳,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王军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意思是说,赵国进攻中山国,后者抵挡不住,献出包括东垣在内的四邑求和。时在公元前305年,表明那个时候东垣已经出现在滹沱河边,距今至少2300年。


东垣地处要冲,为燕南赵北间兵家必争之地。相传夺取了东垣后,赵武灵王很高兴,又夜梦神女——一位国色天香、愿以身相许的吴国美女,认为是吉之天象,遂下令在滹沱河畔建神女楼。清光绪元年《正定县志》载:“神女楼,在城北,《元志》旧有台,俗呼神女楼。”此城应为东垣城。


神女楼建筑如何,没有记载,但赵武灵王刚刚夺取中山国的重要城邑,精气神正足,所建的神女楼挟胜利之威,一定会是高大雄伟、惊艳四方的。诗人王士祯曾作有《神女楼》:“神女楼空雁塞孤,照眉池涸半寒芜。邯郸宾客皆能赋,谁似朝云楚大夫。”


东垣地位的又一次提升,来自统一后的秦代。秦始皇推行郡县制,先设东垣县,后设恒山郡,郡治东垣。东垣作为一级行政单位的郡所,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成为河北中南部中心城市的开端。


真正从战略地位认识东垣的,是汉高祖刘邦。汉高祖十年(公元前197年)9月,陈豨勾结匈奴在代地(今河北省西北部、山西省东北部)谋反,自称代王。周昌上奏:“恒山二十五城亡其二十二城。请诛守尉。”此时恒山郡辖25县,治所在元氏(今元氏故城),辖域包括东垣县。


此事引发大汉王朝震动。刘邦冒着严寒御驾亲征,率大军前往讨伐叛军。东垣城设防坚固,易守难攻,汉军足足攻打了一个多月才拿下。刘邦感叹战役之艰苦,遂传旨意,改东垣为真定,取“真正安定”之意。


历史瞬间的决定,有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从此,真定——一个朗朗上口的名字横空出世,东垣告别了过去,以真定之名走上了历史舞台。


2025年12月25日拍摄的东垣古城遗址宫殿建筑遗存(局部)。 河北日报记者 龚正龙摄


恒山国—常山国—真定国


这片土地上,真定国并不是唯一的诸侯王国。因地处冲要,物产丰饶,这里一直是帝王分封诸侯的目标。


秦统一全国后,推行郡县制。但为了政治需要,或安抚地方势力,秦末和两汉时期也有复辟分封之举,包括楚霸王项羽、汉高祖刘邦、吕后、汉武帝刘彻等人。


秦末楚汉争霸,公元前206年,张耳参加陈胜、吴广起义,从项羽入关,屡立战功,被项羽封为恒山王,定都东垣。公元前202年,韩信报请汉王以张耳为赵王。楚汉时期的恒山国大致延续四年时间。20世纪70年代,在东垣古城西侧小沿村旁古称云盘山的地方,发现一座高等级封土墓葬,出土了“长耳”铜印和铜缕玉衣残片,“长”字在汉代通“张”,因此被认为是张耳墓,验证了恒山国的存在。


恒山国再度出现是西汉吕后时期。为削弱代国、赵国等诸侯国的势力,同时培植吕氏家族势力,吕后在恒山郡置恒山国,封刘盈子刘不疑为恒山王,牢牢控制了燕南赵北之地。


那么,恒山之名何时变为常山的?汉文帝刘恒元年,即公元前179年。为避汉文帝刘恒名讳,改恒山郡为常山郡。为翦除吕氏势力,废除了恒山国,把东垣又划归了赵国,属于常山郡,郡治从真定移到了元氏。公元前145年,汉景帝立其子刘舜为常山王,常山郡升格为常山国。


汉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继任常山王的刘勃恣意妄为,屡犯法纪,被人检举为不仁、不孝、不义之行。汉武帝派凿空西域的张骞来验查,张骞顶住了压力,查清了事实,刘勃被剥夺了王位,并废除了常山国,设为常山郡。


西汉常山国虽然没有了,但历史上常山王的称谓没有消失,东汉、晋朝、北朝、唐朝、宋朝、金元等朝代都断断续续地设置过,做过“常山王”的可考证者共有32人。说到底,常山是肥硕之地,多为历代帝王笼络政治势力的筹码。只不过后来的常山王大多是象征性的虚名,并无实际管辖。


真定国的横空出世,自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汉武帝念及常山王刘舜的兄弟之情,又析常山郡设真定国,将真定、绵蔓、藁城、肥垒四县划归属地,封刘舜的另一个儿子刘平为真定王,食三万户。都治真定,就是东垣古城。一直到西汉末、东汉初期,在今石家庄市这一区域,并列着常山郡和真定国两个一级行政区,也就是所谓的“郡国并存”的行政体制。


自此之后,真定国世袭延续,一直传承了七代,为真定顷王刘平—真定烈王刘偃—真定孝王刘由—真定安王刘雍—真定共王刘普—真定王刘杨—真定王刘得。


真定国的兴亡与刘杨干系极大,他与刘秀结亲,使真定国走上巅峰时刻,刘杨俨然为国丈,但后来他头脑发热,觊觎大位,勾结绵蔓的贼寇企图谋反。建武二年(公元26年)春,光武帝刘秀依靠开国大将耿纯——也是刘杨本家的外甥,将刘杨诛杀。刘秀为安抚真定地方势力,封刘杨之子刘得为真定王。又过了11年,建武十三年(公元37年),刘秀置“省真定国,以其县属”常山郡,真定国由此废止。


从汉武帝分封,到光武帝废除为止,中间也有王莽新朝的一度废止,真定国大致延续了150年左右。国都在哪里,过去人们有争论,而新近的考古证明真定国都就是东垣城,还发现了魏晋时期宫殿痕迹。


公元220年,三国魏时,真定城又成为常山郡治。公元398年,北方鲜卑族的拓跋珪带领铁骑征伐慕容垂的后燕政权,占领常山郡城(今东垣古城)后,登上城头,隔滹沱河“北望安乐垒,嘉其美名”,遂将常山郡城迁至安乐垒(今正定城)。


不可小觑的真定国


100多年,在中华文明漫漫历史中,仅是短暂的一瞬间,但两汉时期的真定国非同凡响,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页。


真定国影响了两汉历史。西汉初立,面临内忧外患,刘邦在东垣平叛之后,改东垣为真定,并不是一个权宜之举,更是出于国家战略稳固的长远考量。王土甚广,诸侯甚多,特别是地处河朔之地,国家安全需要一个支点。东垣一战,他悟到并确定了这个支点就是真定。于是,他派儿子担任代王,兼管赵地的事务,派重兵把守,牢牢控制河朔之地。国家安全体系进一步稳固,真定在王朝的政治地位进一步提升。


真定国为东汉中兴奠定基础。西汉末,代理大司马刘秀奉更始帝刘玄之命诏抚河北,初期居无定所,势单力薄,被伪皇帝王朗追赶至滹沱河,河水忽然结冰,一行人得以过河,瞬间冰面又融化,追兵望河兴叹,刘秀侥幸逃过一劫。滹沱河两岸至今流传着“冰合”的故事,正定太平庄等地有“刘秀渡河处”刻石,相隔不远,还有以凌透命名的村。这当然是个传说。


重要的是,遇到真定,刘秀时来运转,通过与第六任真定王刘杨结亲,迎娶其外甥女郭圣通,刘秀有了地方豪强势力以及10万兵马的加持,获得了天时地利人和。一年后,刘秀击败王朗,在鄗县南郊(今柏乡县北)即皇帝位。


真定还涌现出许多杰出人才,有治国理政的政治家,也有开疆拓土的军事家,功勋卓著。


秦末汉初,真定人赵佗奉命征伐岭南,创立南越国。他促进民族融合,传播中原文明,被毛泽东称为“南下干部第一人”。至今,被广东人奉为开拓岭南文明的先贤。唐代李商隐曾经作《赛越王神文》曰:“今来古往,常叫威著越城。万岁千秋,勿使回归真定。”表达了越人企盼赵佗灵魂永远保佑斯地之愿。


三国时期常山真定人赵云,以常胜将军得名。在纷乱年代,他以忠信为本,智勇双全,屡立战功。更难得的还谦逊律己,被历代推崇为“完人”。


说到真定名人,还有两位女性值得一提。一位是真定赵氏美人。刘邦征讨陈豨叛乱,经过赵国,赵美人陪侍怀孕,生下幼子,后取名刘长,为汉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因起初刘邦不认,赵美人不甘屈辱愤而自杀。刘邦知情后追悔莫及,命吕后抚养刘长,并将赵美人厚葬故里真定。


另一位是皇后郭圣通。她出身名门望族,是真定王刘杨的外甥女,18岁带着昂贵的嫁妆嫁给刘秀,助力刘秀南征北战,成为东汉第一位皇后,后因阴丽华得宠被废,贬为中山王太后。她一生曲折坎坷,命运多舛,但为东汉基业作出了贡献,被载入史书。


真定国物华天宝。史载,两汉时期,真定国有着繁荣的农牧业、冶金手工业、纺织手工业、酿酒业等。


——在真定古城遗址及周边村落,先后发现西汉铸造钱币的石质半两钱范(模具)、铸造后未曾流通过的钱币,以及造型雄健的东汉鎏金铜牛,这些都反映了真定国冶金业的成熟技术。


——在柳辛庄东汉真定国贵族墓,出土了精美的青铜熨斗,证明当时贵族的衣着相当考究;在正定南杨庄遗址发现纺织用的骨匕、陶纺轮等实物,证明了当时真定丝织业的发达。后者的发现,使中国丝织业的历史大大提前。


——在陶瓷、玉器、碑刻、书法艺术方面,真定已具备相当水平。前些年在广州南越王墓中发现的纯金印玺,从造型、印文到印钮,都不免带有真定遗风。


建筑文化更引人注目。本次发现的大型宫殿基址,其形制和体量可与汉长安城未央宫中央官署遗址、汉宣帝杜陵陵寝建筑遗址等加以参照对比。另外,赵陵铺的赵佗家族墓群(原有30多座坟墓)、柳辛庄的真定贵族墓,也都表现了较高的建筑水平。


两汉时期,真定国经济富庶、人口众多。史料记载,从汉武帝封国到汉平帝时期,真定国人口增加了4万多人,每平方公里190多人,为河北诸郡的二三倍之多,创造了辉煌的历史、灿烂的文化。


历史的尘埃掩不住文明的光华。真定国存续不过百余年,却如同一颗恒星,在石家庄这片天空留下了永恒的光痕。它见证了刘邦东垣平叛后的深谋远虑,成就了刘秀中兴汉室的帝王基业,孕育了赵佗开拓岭南的丰功伟绩,走出了赵云纵横沙场的常胜身影……这一座小小的诸侯王国,何以承载如此厚重的历史?


答案并不遥远。“真正安定”,从来不是封闭的自守,而是开放的融合、文明的播撒。


从东垣古城到常山郡治,从石邑故城到真定府城,百年古城,千年兴废,一直环绕滹沱河两岸。随着近现代交通和工业的兴起,石家庄的崛起,是历代城治在这片土地上的延续,真定的基因仍然在近代文明中传承。


古老的真定,凝固在瓦当的纹饰里,也流淌在城市的血脉中。这条根脉代代相传,延续至今,还将天长地久。


编辑:董楠



来源:河北日报客户端
原标题:长镜头丨何以真定国——从东垣古城遗址考古成果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