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文更识君

——读庞学军《感动于那些年的守候》

有思有悟

赵  栋


真正懂得欣赏一篇文章,有时如同重新认识一位老朋友。


初读时,是为其文辞与思想所吸引;再品时,便能从那字里行间,依稀望见执笔者的风度与骨相。读完庞学军的《感动于那些年的守候》,这份感受便尤为真切。此文虽是品评诗人杨万宁的《故园笔记》,却让我们得以窥见文章里那位评论者的情怀和笔法,乃至她的人格气象。


倘若将此文作者之名隐去,仅凭文字本身,一位沉静、诚挚而富有洞察力的作者形象便已呼之欲出。庞学军的文风,具有一种鲜明的辨识度,那是理性解析的骨架与感性共鸣的血肉浑然一体的风格。

  

在理性层面,她的笔触展现出一种建筑图纸般的清晰与稳固。文章开篇即以“踏上归乡之路”定下基调,继而迅速抓住组诗跨越四十二年的时间纵深感与贯穿始终的“根”意识这一核心命题。她对诗歌的剖析并非散点漫谈,而是层层推进:从整体印象到语言特质,再到核心意象的提炼,最终聚焦于最具感染力的单篇进行深度解读。这种由面及点、逻辑严密的论述结构,体现了一种学院派的严谨与驾驭复杂主题的从容,这背后定然是多年文字工作与思考沉淀出的功力。

  

然而,更动人的是她理性框架下奔涌的感性洪流。当她写到“读来鼻酸、心颤、泪目”,当她将“收割过秋庄稼的田野”解读为“像分娩过后虚弱的母亲”,并感叹“只一句,便把秋天的空旷、大地的疲惫、生命的轮回写尽”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位完全向文本敞开心扉的读者。她的解读,抛弃了冰冷的技术拆解,而是聚焦在带着体温的共鸣上。尤其是对《在故乡,听长空雁叫》的赏析,她精准地捕捉到那“一声未出口的呼唤”中所蕴含的“世间最深的孤独与遗憾”,并升华出“娘在,故乡有归途;娘去,人生只剩来路”这般凝练如哲思的慨叹。

  

于是,我们通过这篇评论,“识得”了一位作者:她的笔法平实而深邃,如耕田般扎实,每一锄都掘向情感的深处;她的叙述温柔而坚定,既有对细微诗意的敏感觉察,又有对血脉、传承、集体记忆这些宏大命题进行把握的魄力。这种刚毅与温柔的交织,正是其文字最独特的风骨。

  

如果说从文风识人尚停留在技艺与性情的层面,那么从她评论的焦点、选择与升华中,我们则能更深入地触及庞学军的精神世界。她解读杨万宁的过程,无意间也成为一次深刻的自我表达。

  

她指出杨万宁的诗“字字扎根泥土”,写亲人、写祖先、写墓地,是“在生死之间完成一场血脉的接续和精神的回归”,并将其价值提升到“一代人对乡土、对家风、对生命传承的集体记忆”的高度。这表露了评论者本人对血缘与地缘纽带的敬畏,对文化传统中“慎终追远”精神的认同,以及在快速变迁的时代中对精神家园的执着守望。她对诗中乡土元素的细腻解读,反映了她自身对于“来自何处”这一命题的深切关怀。

  

因此,通过她对杨万宁的“懂得”,我们对她有了更深一层的“识”。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娴熟的评论者,更是一位价值观念清晰、精神底蕴深厚、内心温暖而丰盈的阅读者与思想者。她的评论文章既照见了诗人杨万宁的故园情深,也映照出她自身所归属的文化情感谱系与所抵达的生命理解深度。

  

庞学军的《感动于那些年的守候》,是一篇出色的诗歌评论,更是一次诚挚的自我映现。我们通过她清晰而充满情感的解析,领略了杨万宁诗歌的魅力;更通过她解析文本的独特方式、聚焦的情感核心与升华的精神高度,“识得”了文字背后那位刚柔并济、思深笔健的“君”。

  

真正的“识文”,是感知文本何以被如此述说。庞学军的文章,正是这样一个典范。它让我们相信,每一次深刻的阅读与写作,都是一场对话:与作者对话,与文本对话,最终,也与那个被文字所打动、所塑造的、更清晰的自己相遇。

  

这,或许便是“识文更识君”最深长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