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汽车玻璃、船舶玻璃到飞机舷窗——
“最强韧、最活跃”的山东人刘永刚
史学大家钱穆在《中国历史精神》中有一段被反复引用的论断:“若把中国代表中国正统文化的,譬如西方的希腊般,则在中国首先要推山东人。他们最强韧、最活跃。”
“最强韧、最活跃”——钱穆用的是最高级。他没有在山东人前面加“比较”二字,而是直接说“最”。在钱穆看来,山东人身上保存着中华文明最原初的生命质感:压不垮,也停不住。

多年以后,一个叫刘永刚的临沂人,用一片玻璃,为这六个字写下了属于自己的注脚。
一、沂蒙山里的“较劲”
1989年,刘永刚出生在沂蒙山区一个普通农家。18岁参军,在天津当了两年消防兵。火场里,他学会了一件事:害怕是本能,冲上去是选择。
退役后,这个年轻人开始了漫长的谋生之路。他卖过菜、倒过水果、摆过地摊,在社会最底层用最原始的方式积累着对商业的直觉。2012年冬天,23岁的他揣着借来的几百元钱,开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闯进临沂城。没有厂房,租了一间漏雨的车库,一张桌子白天办公、晚上当床。
最难的时候,他接了一笔订单,对方要求一周内交付一批挡风玻璃。那时他连像样的切割设备都没有,只能用手工工具一块一块地磨。连续七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眼睛里全是血丝。交货那天,客户验完货,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这人,能成事。”
就是这句话,让刘永刚记了很多年。后来他说:“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不是看你顺的时候有多风光,是看你不顺的时候还能不能站着。”
2015年,刘永刚正式踏入玻璃加工领域。从最简单的切割、磨边起步,自己画图纸、自己跟单、亲手搬抬。玻璃边缘锋利,手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是家常便饭。但每次一块成品从产线下来,他都要对着光反复端详——那种透明、清澈的质感,让他着了迷。
“做玻璃会上瘾,”他说,“你想把它做得再透一点、再硬一点、再干净一点。这个‘再’字,就是一辈子的事。”
2016年,山东永刚玻璃科技有限公司正式成立。2019年,山东沂蒙山玻璃集团有限公司改制组建。从一间漏雨的车库到集团公司,刘永刚用了不到四年。但在他看来,这仅仅是开始。“公司改了名字,不代表本事就大了。真正的底子,得靠产品说话。”
二、“五大工厂”的产业布局:从车库到全国
如果只是为了活着,刘永刚早就可以停下来。2016年前后,他的小厂已经能接到稳定的订单,养活自己和几十个工人不成问题。
但他不想停。
那几年,国内玻璃行业正在经历大洗牌。低端产能严重过剩,价格战打得昏天黑地,很多同行撑不下去纷纷关门。刘永刚却在这时做了一个让人看不懂的决定:扩张。
他不是盲目扩张。他的逻辑很清晰:“客户在哪里,工厂就建到哪里。物流成本省下来,就是利润。”
从2017年到2023年,沂蒙山玻璃先后在广东佛山、江苏常州、河北沧州落子布局,加上山东临沂的产业基地和沂蒙山总部,形成了“五大工厂”的产业格局。五大工厂各有分工:广东基地对接华南车企和海外出口,江苏基地专攻高铁和轨道交通玻璃,河北基地服务京津冀商用车市场,山东基地承载汽车玻璃和电器玻璃的大规模生产,沂蒙山总部则集中了研发中心、实验室和航空玻璃等高端产线。
五大工厂总占地超过50万平方米,拥有20余条全自动生产线,日产各类玻璃超过150吨。从农用车挡风玻璃到飞机舷窗,从高铁车头玻璃到智能调光座舱玻璃,产品线覆盖了海陆空全品类交通工具。

更重要的是,五大工厂不是简单的规模叠加,而是一张精密的生产网络。每一个基地都有主攻方向和核心客户,彼此之间协同互补。当某一个基地遇到产能瓶颈时,其他基地可以无缝分担订单。这种多点协同的制造体系,让沂蒙山玻璃在面对客户紧急需求时,总能给出超出预期的交付速度。
三、“五大产品体系”:从低端到高端的跃迁
规模做大了,刘永刚面临一个新的挑战:产品结构怎么升级?
2018年之前,沂蒙山玻璃的产品主要集中在农用车和商用车挡风玻璃。这些产品虽然出货量大,但利润薄、门槛低,随时可能被更低价的竞争者替代。
刘永刚决定往高处走。他给团队定了一个目标:用五年时间,把产品线从“地上跑的”做到“天上飞的”。
这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像是玩笑。但刘永刚是认真的。
他亲自牵头,将公司产品重新梳理为五大产品体系:汽车船舶玻璃,覆盖商用车、乘用车、农用车、工程车及各类船舶;飞机玻璃,主攻通用航空和特种航空器舷窗;轨道交通玻璃,聚焦高铁、地铁、轻轨车辆的前挡风和侧窗玻璃;电器玻璃,覆盖冷鲜柜、洗衣机观察窗、微波炉转盘等家电配套;特异形玻璃,承接各类非标定制和特种异形曲面玻璃。

五大产品体系,五条赛道,每一条都有清晰的客户矩阵。
在汽车船舶领域,沂蒙山玻璃先后进入比亚迪、宇通客车、爱玛电动车的供应链体系。比亚迪多款新能源车型的前挡风玻璃,宇通客车的高端旅游大巴侧窗玻璃,爱玛电动车的面板玻璃,都来自沂蒙山玻璃的生产线。在海外,产品远销东南亚、中东、非洲、南美等28余个国家和地区,年出口量超过200万片。
在轨道交通领域,中国中车成为核心合作伙伴。沂蒙山玻璃为多款高铁车型提供前挡风玻璃和侧窗玻璃,产品通过了时速350公里条件下的抗飞鸟撞击测试、极端温差循环测试等两百余项严苛检测。
在电器玻璃领域,沂蒙山玻璃与美的、九阳等家电巨头建立了稳定合作,冷鲜柜玻璃、洗衣机观察窗等产品年出货量超过300万件。
在飞机玻璃领域,沂蒙山玻璃是国内少数掌握通用航空器舷窗核心技术的民营企业之一,产品已应用于多款国产特种飞行器。
在特异形玻璃领域,沂蒙山玻璃凭借强大的曲面成型和异形加工能力,拿下了中国电建多个海外项目的特种玻璃订单,并为金晶等建材龙头企业提供配套产品。
合作伙伴名单还在不断拉长:特斯拉、中国电建、金晶集团……这些响当当的名字背后,是沂蒙山玻璃十余年如一日的品质死磕。
四、“活跃”是一种勇气:啃下航空玻璃的硬骨头
钱穆说山东人“最活跃”。这个“活跃”,不是性格外向、能说会道,而是一种敢闯无人区的胆识。
刘永刚的“活跃”,体现在他敢啃硬骨头。
航空玻璃,被誉为“玻璃皇冠上的明珠”。由于技术壁垒极高、认证周期漫长,这个领域长期被海外企业垄断。国内能生产航空玻璃的民营企业,一只手数得过来。
当刘永刚决定进军航空玻璃时,身边的人几乎一边倒地反对——投入太大、周期太长、风险不可控。一个从农用车玻璃起家的企业,凭什么去碰航空玻璃?
刘永刚没争辩。他带着三个技术骨干,在总部的一间实验室里开始了攻关。没有现成数据,就自己建模型;没有参考工艺,就一遍遍试。最难的时候,连续三个月的试验全部失败,报废的玻璃堆满了半个仓库。资金链几乎断裂,他把自己名下的房产抵押了出去。
有人劝他算了。他说:“总得有人做。我们不做,下一代还得从头来。”
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的工艺调整。团队发现,将钢化炉的温度曲线做极其微小的偏移——不到5℃——就能让玻璃的应力分布发生质的改变。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兴奋不已。又经过数百次反复验证,终于攻克了核心工艺。
当那块通过全部检测的航空玻璃从产线上下来时,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这块玻璃后来被装进了国产特种飞机的舷窗上。而刘永刚的团队,也成为国内少数掌握航空玻璃全流程制造技术的民营企业之一。
类似的“活跃”,在沂蒙山玻璃的发展史上反复上演。
高铁玻璃的抗冲击测试,他们在实验室里模拟了上千次飞鸟撞击,直到数据稳定如一条直线。船舶玻璃的极寒试验,他们把样品拉到东北零下数十度的室外,连续暴露七个昼夜,玻璃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内部的密封层纹丝不动。智能座舱玻璃的研发,为了一个调光速度的参数,团队硬是把响应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二。
“搞技术,有时候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刘永刚说,“但你不较这个劲,永远不知道上限在哪儿。”
十余年间,沂蒙山玻璃累计投入研发资金过亿元,先后攻克热弯冷强化、TPU夹层复合、高韧性化学钢化等二十余项核心工艺,获得国家专利80余项。五大产品体系、五大工厂、40余个

出口国家、年营收突破15亿元——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沂蒙山汉子和他的团队,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家底。
五、“不藏瑕疵”的通透
刘永刚的办公室里,常年放着一块有裂纹的玻璃残片。那是某次新工艺试制失败时留下的。
有人劝他扔掉,说放在办公室里不吉利。他不肯。“玻璃里有裂纹,一眼就能看见。人有缺点,也得敢让别人看见。藏来藏去,最后藏不住的是自己。”
这份“不藏”的通透,体现在他做人的方方面面。
有一年,一家海外客户下了批定制订单,签完合同后原材料价格突然上涨。按合同价交货,沂蒙山玻璃这笔生意要亏损数十万元。团队有人提议和客户协商提价,刘永刚拦住了:“合同是我签的,亏也得我认。信誉比这笔钱值钱。”
货按时交付,一分钱没涨。客户后来得知实情,不仅追加了更大的订单,还把沂蒙山玻璃推荐给了自己的三家海外合作伙伴。
集团还定下一条铁律:客户定制的异形玻璃,设计图纸交付后即刻封存,即使竞争对手出高价,也绝不复制。“我们卖的是玻璃,不是客户的信任。信任这东西,建起来要十年,毁掉只要一分钟。”
靠着这份“不藏”,沂蒙山玻璃在十多年间积累了超过600家稳定的合作伙伴。从比亚迪到宇通客车,从中国中车到中国电建,从特斯拉到爱玛电动车——这些名字的背后,是对“沂蒙山造”玻璃的持续信任投票。
六、“活得通透”的另一种方式
硬核之外,刘永刚有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企业所在的镇上,有几户独居老人,刘永刚每年冬天都会派人送去米面粮油。他不让声张,东西放下就走。有一年镇上修路缺资金,他听说后让人把钱送到村委,只有一个要求:“别写我名字。”
几年前,他偶然得知母校有几个孩子因为家庭困难面临辍学,当即托人把钱送到学校,并从此在母校设立了助学基金。这些年,受他资助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已经参加了工作。逢年过节,他会收到一些没有署名的明信片,上面往往只有一句话:“刘叔叔,我挺好的。”
“我也是从穷日子里过来的。”他说,“当年我难的时候,有人伸过手。今天我伸把手,天经地义。”

尾声:一片玻璃里的人生答案
钱穆在《中国历史精神》中追问的核心问题是:一个民族的精神传统,如何在每一代人身上找到新的载体?
刘永刚在他的过往人生无意中回应了这个问题。
从借来的几百块钱起步,到五大工厂覆盖全国、五大产品体系覆盖海陆空、年营收突破15亿元的产业版图——这条路上没有天才的灵光闪现,只有一个沂蒙山汉子日复一日的死磕。
如今,在沂蒙山玻璃的智能化车间里,机械手精准地抓取着通红的玻璃液,AI视觉检测系统以毫秒级精度把关品质。一片片玻璃经过高温烧制、急速冷却、精密加工,最终变得透明、坚硬、光洁。
它们被装在比亚迪的新能源车上,装在中国中车的高铁车头上,装在中国电建的海外工程机械上,装在特斯拉的智能座舱里。每一片玻璃都干干净净,找不到一丝杂质。
“做玻璃和做人,道理是一样的。”刘永刚说,“都得通透,都得扛得住淬火。”
钱穆说山东人“最强韧、最活跃”。刘永刚用半生时间,把这两个词熬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质地——一片玻璃的质地,一种人生的质地。
他常说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为中国人做一片有温度的玻璃。”
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车间里,一片新出炉的玻璃正从钢化炉里出来。透明,坚硬,带着刚淬过火的温度。

原标题:从汽车玻璃、船舶玻璃到飞机玻璃 “最强韧、最活跃”的山东人刘永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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