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下去的是树,立起来的是信念”


——探析塞罕坝精神里的政绩观(一)



3月17日,记者驱车从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县城出发,向北行驶1个多小时山路,进入塞罕坝机械林场。此时坝上依旧寒冷,树木尚未泛绿,而沿途落叶松、白桦、柞树等各类树种和谐共生,形成连绵起伏的无边林海,仍给我们带来深深震撼。


塞罕坝的绿色奇迹并非偶然。


60多年来,塞罕坝机械林场党员干部带领广大职工公而忘私、甘于奉献,将心血和汗水献给了这片高岭,创造了“变沙地为林海、让荒原成绿洲”的伟绩,铸就了牢记使命、艰苦创业、绿色发展的塞罕坝精神。


如今,塞罕坝机械林场林地面积达115.1万亩。据测算,塞罕坝森林和湿地每年涵养水源量2.84亿立方米,年释放氧气59.84万吨,年固定二氧化碳86.03万吨,森林湿地资源资产总价值达231.2亿元。


“正是坚持以正确政绩观干事创业,才有了塞罕坝的今天。”塞罕坝机械林场场长于士涛说,从第一代建设者面对那么艰苦的条件毅然上坝,到后来几代塞罕坝人克服各种艰难困苦从不退缩,都是因为他们内心衡量的标准从不是私利,而是把公心挺在前面。


2025年6月9日,塞罕坝机械林场一派生机盎然。(资料片)河北日报记者李佳泽摄


“个人怎样是小事,人民利益、国家需要才是真正的大事”


在塞罕坝机械林场尚海纪念林,展板上展示的林场第一任党委书记王尚海举家搬到坝上、“不绿塞罕坝,誓死不后退”的事迹,感动了无数到访者。


今年88岁的塞罕坝机械林场退休高级工程师任仲元,对当时的情形记忆犹新。


塞罕坝位于承德市北部,内蒙古浑善达克沙地南缘,意为“美丽的高岭”。然而,新中国成立之初,这里却“黄沙遮天日,飞鸟无栖树”。1962年,塞罕坝机械林场正式组建。肩负“为首都阻沙源、为京津蓄水源”的使命,全国18个省市的127名大中专毕业生奔赴坝上,与当地干部职工组成一支369人的创业队伍,拉开了塞罕坝造林绿化的大幕。这个平均年龄不足24岁的建设队伍,不是为了远方的浪漫,而是为了一片土地的重生。


“为党和人民种树,为祖国作贡献,这是多么光荣的事啊!”任仲元说,就是这种朴素的想法,建设者们甘愿放弃繁华选择荒凉,舍弃安逸选择坚守。


政绩观的首要问题是“为谁创政绩”。是为个人谋名利,还是为人民谋福祉?是盯着眼前的得失,还是着眼国家的长远利益?在公与私、义与利、近与远的抉择面前,塞罕坝建设者把人民利益、国家需要放在最前面,用一生作出了最坚定的回答。


林场建设初期,困难堆积如山。为了稳定人心,王尚海一跺脚,将承德市内的住房退还给组织,把爱人和孩子接上了坝,誓言不种活树苗不下坝。


王尚海一家住在简陋的职工宿舍里,生活十分困难。孩子由于粮食不够吃面黄肌瘦,他却从未因此求助过组织。造林多次遇到重大挫折,有人劝他辞职回老家。而他坚定地说:“林场还没有建成,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坝上!”


就这样,王尚海在塞罕坝干了13年,任期内林场完成造林54万亩。1989年,王尚海病逝。遵照其遗愿,他的骨灰被撒在了马蹄坑,伴他长眠的那片松林也被命名为“尚海纪念林”。


将家安在林场,把心交给高岭。家随林走,心随业安。对于一位胸怀大局的共产党员来说,只要能为塞罕坝披上绿装,何处不为家?


这样做的,不止王尚海一个人,而是一个党员干部群体。


2025年7月22日航拍的塞罕坝机械林场。(资料片)河北日报记者李佳泽摄


一些老职工回忆:在林场起步阶段,刘文仕、王福明等林场领导与广大职工同吃同住同劳动,起到了凝聚人心、提振信心的巨大作用。


任仲元是天津人。上坝前,他在承德一家技工学校当老师。塞罕坝机械林场需要一名车工,要从学校调人。坝上很苦,到底去不去?


“去,一定要去!国家需要,我就上。”任仲元告诉记者,“其实我是学机械制造的,个人理想也是造机械。可是,个人怎样是小事,人民利益、国家需要才是真正的大事。”


抉择,不以利弊权衡,而是以公心取舍。任仲元说,塞罕坝人从不纠结于个人得失,不局限于“小我”喜悲,“我们要做高岭上的落叶松,撑起林海脊梁”。


上坝后,任仲元和其他塞罕坝人一起啃窝头、住马架、睡窝棚,昼夜鏖战,在植苗机改良、拖拉机维修方面成绩显著,为机械造林作出历史性贡献。


通过几代人造林攻坚,塞罕坝机械林场现有林地面积比建场初期增长了近5倍,森林覆盖率从11.4%提高到82%。


几年前,已退休多年的任仲元乘车重返塞罕坝。在这块奋战了大半辈子的土地上,他竟然不认路了。当初种的树高了、粗了,很多地方也种了新树,地貌大变样了。


“种下去的是树,立起来的是信念。”回顾过往,任仲元感触良多。他说,真正的政绩,是经得起实践和历史检验、真正造福人民、得到群众公认的业绩。如果没有这样的信念,就扛不过这么多磨难,也就没有这片林海。


“知道这活不好干,但总得有人干,我不上谁上”


3月18日下午,在塞罕坝机械林场大唤起分场下河边营林区任家沟一带,记者发现有一片110多亩的油松林,平均树高六七米,长势正盛。


“过去塞罕坝是没有油松的,而现在油松已融入塞罕坝的莽莽林海。”下河边营林区施工员吴雪峰说,这不得不提一个人——曹国刚。


“我不服气。这是我最大的心事,最大的遗憾!”1962年上坝的林场职工曹国刚,至死都牵挂着自己的未竟事业。


油松这种植物,在高海拔地区很难生长。曹国刚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油松引上塞罕坝,丰富林场的树种结构。为此,他邀请北京的林业专家联合攻关,起早摸黑,反复试验,半辈子的心血就花在这件事上。


可是,身体不由人,曹国刚患有严重的肺心病,直到去世也没有亲眼看见油松在塞罕坝扎根。1990年7月弥留之际,他喘息沉重,眼睛依然不肯闭上。深深了解他的妻子伏在耳边哭着说:“放心吧,油松会引上塞罕坝的!”


从“一棵松”到“一片海”,从茫茫荒原到莽莽林海,并非朝夕之功。无数建设者在各自的岗位上,用坚守、奉献乃至牺牲回答“政绩如何创立”。


这些天,值守在望海楼的刘军愈发谨慎。他和妻子白天每15分钟记录一次瞭望情况,晚上每1小时记录一次,全力守护这片绿。“3月15日起,塞罕坝进入防火紧要期,防火责任重于泰山。”刘军说。


在塞罕坝的高处,分布着9座望海楼。望海楼望的是林海,观的是火情,远离人烟、条件艰苦,需要瞭望员长期值守。


“知道这活不好干,但总得有人干,我不上谁上。”2008年,刘军主动请缨,和妻子先去小光顶子山望海楼,后又到月亮山望海楼,至今已整整守了18年。


早些年,望海楼不通电、不通水,取暖靠烧火,大雪封山时半年无人迹。后来,望海楼居住条件大大改善,配备了冰箱、热水器等,但单调生活却始终无法改变。


望海楼上的生活不易,但看到林子每年都在长大变美,夫妻俩感到很欣慰。“守护好这片林海,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刘军说。


高岭青松千千万,筑绿丹心万万千。塞罕坝的绿色奇迹,是无数这样一心为公的奉献者托举起来的。为完成越冬防火任务而冻僵双腿,终身与轮椅相伴的孟继芝;顾不上家,苦苦研究混交造林技术的孙双印……他们没有惊天壮举,却以滴水穿石的执着,守护百万亩林海茁壮成长,书写着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政绩答卷。


“不图啥,只图护好这片林子,这是我一辈子的事业”


3月18日,塞罕坝机械林场千层板分场马蹄坑营林区护林员王海涛,又一次对林区病虫害防治情况进行巡查。在车子上不去的地方,他下车步行,踏着皑皑积雪钻进山林,一待就是两个多小时。


王海涛当了20多年的护林员,如今管护着2.1万亩林区。今年初,他花了3天时间对林区整体情况查看了一遍。之后,他下很大功夫,对每一片林区进行仔细巡查。


有人劝他:“也没人盯着你,天天钻山林这么辛苦,大概看看不就行了?又没名也没利,还没人看见,图啥?”


王海涛说:“不图啥,只图护好这片林子,这是我一辈子的事业。”


在塞罕坝机械林场,有很多像王海涛这样默默守护林海的人。他们不仅仅是尽职尽责,更是一种“公而忘我”的内心坚守。


陈彦娴是“六女上坝”故事的主人公之一。1964年,她和其他5名年轻姑娘一起上坝,成了林场第一代女职工。曾经,她的母亲在承德市区找了好单位,叫女儿回去,可她还是坚持留在塞罕坝。2017年,她代表林场职工领回了联合国环境规划署颁发的“地球卫士奖”。


“能够站在领奖台上,我是幸运的。”陈彦娴说,“这个奖项属于集体。众多不知名的林场人默默无闻付出、勤勤恳恳工作,这才有了这项了不起的成就。”


陈彦娴的话语说出了很多塞罕坝人的心声。采访中,听到林场职工说得最多的就是:“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人看见、让人记住,只是因为这件事对国家有益、对人民有益,应该有人做。”


以无我之境担当有我之责,从而在平凡中实现伟大。


2005年,定州人于士涛从河北农业大学毕业,正赶上塞罕坝机械林场招人,他二话没说就报了名。先从基层一线的间伐、修枝、防火等干起,一步步走上了领导岗位。


“如果图的是出名,我就不会来了。”于士涛说,“在塞罕坝,很多活是‘看不见’的付出,需要十多年甚至几十年才能看到成果。”


“起初确实不适应。”2024年9月入职林场的承德姑娘赵林聪坦言,看到朋友晒美食、晒新衣,而她只能穿着工装在林区值班,晚上孤零零地数着窗外的星星,也曾心情失落,夜不能眠。


然而,随着跟师傅巡林护林、为这片林木倾注心血,她渐渐喜欢上了塞罕坝。看着葱郁的树木、遍地的野草野花和不时蹿出来的小动物,她体会到了自己的价值。“我已经离不开林场了,这里就是我的家。”赵林聪说。


初心如青松不老,功业与山河长存。


从第一代务林人喊出“只有荒凉的沙地,没有荒凉的人生”,到一代代“绿色接力”中创造奇迹,塞罕坝人坚持将个人价值融入党和人民的事业,让担当作为成为行动自觉,把业绩写在高岭之上。

来源:河北日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