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七月,蝉鸣聒噪。桃城区王斯颐职业培训学校的绢花教室里,十几名学员静悄悄地坐在工位前,手指翻飞,捻开一片片绢布花瓣。


场面原本稀松平常,可你仔细看,会发现每个人头顶都多了一枚轻巧的摄像头,镜头正对着指尖,一五一十地记录着捻瓣的力度、穿花的角度、塑形的细微停顿。



这画面多少有些违和。做绢花而已,为什么要戴摄像头?


更让人意外的是,摄像头那头的“观众”并非人类,而是正在学习模仿人手操作的AI机械手算法。学员们一边做绢花,一边在为人工智能“当老师”——做一份工,拿两份钱。这是“95”后校长王思艺为残障学员和留守妇女们开辟的全新双向增收模式。


可谁能想到,这间教室里的一切,竟始于11年前的一把刻刀。


一把刻刀,走出非遗创业路


王思艺的外公是剪纸老艺人,她三岁就握着刻刀学手艺,从小练就了扎实的功底。


2015年,她还是衡水职业技术学院财务会计专业的大二学生。恰逢学校鼓励创新创业,她抓住机会,注册了一家主营剪纸工艺品的公司,正式踏上创业之路。


创业之初,王思艺一边打理公司,一边埋头苦练刻、染、雕、剪全套工艺,力求精益求精。学校提供了免费场地,美术系的师生也帮着设计。带着积攒下的40多幅剪纸作品,她奔赴北京参展,没想到全部售出,挣了两万多元——那是她创业的“第一桶金”。


此后,王思艺更加潜心打磨技艺,坚持原创精工,把衡水湖、武强年画元素、传统吉祥纹样和时代主题融进剪纸,逐渐形成了独特的地域风格。作品先后在石家庄、上海展出,甚至走进中国国家博物馆和国家图书馆。2020年,她创作的抗疫题材剪纸《三山战役》被河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永久收藏。


随着作品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剪纸订单从河北扩展到俄罗斯、韩国,口碑越传越远。



一朵绢花,织就万人就业网


随着订单越来越多,王思艺一个人应接不暇。于是,2018年,她办起了王斯颐职业培训学校,想带着乡亲们一起干,让他们也能靠手艺挣钱。


可实际操作起来,她才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剪纸是精细活,对稳定性、耐心和基本功要求极高,普通人学上几个月也未必能独立接单。农村留守妇女、中老年村民、残疾人群体,根本迈不过这道门槛。


那段时间,王思艺一个村一个村地跑,坐在老乡家的炕头上聊。看着一位大姐因为手抖始终剪不出流畅的线条,急得直搓手,王思艺也跟着揪心。她托着腮想了半晌,忽然抬头说:“这路走不通,咱就换条路走。”


王思艺跑遍广州、天津、义乌考察轻手工产业,比对过衣服缝纫、品牌包装袋加工,最终选定了绢花制作。


绢花门槛低,上手只需十几分钟;全程精细轻手工,捻瓣、穿花、组枝、塑形,不费体力,只要手部有基本活动能力就能做;而且安全,没有利器,不需要裁剪。


2019年,王思艺在培训学校开设绢花制作课程,学校实行“免费培训、免费发料、上门配送、成品现金回收”,零押金、不拖欠工资。村民在家就能做,做完有人上门收。


学员李明(化名)身患小儿麻痹症。听说绢花门槛低,他便试着做起来,第一天学了捻花瓣,第二天就能独立穿花枝。坐在自家院里,他把一片片绢布花瓣捻开、整理、串上花枝,一天能做上百枝。父亲打零工回来,看见桌上堆好的成品,眼眶红了——这是儿子头一回给家里挣钱。


绢花加工点很快铺进学校周边30多个村子。截至2026年,学校累计培训学员近16000人次,其中残疾人学员超过2200名,带动上万名基层群众在家门口就业。


绢花品种发展到153大系列1465种,远销16个国家。学校先后被评为河北省巧手脱贫示范基地、巾帼脱贫示范基地,王思艺也在2020年获评全国助残新闻人物特别提名。



一个摄像头,打开两扇增收门


绢花这条路走通了,但王思艺没想到,另一扇门正被人从外面敲响。


今年7月,一家人工智能机器人研发企业主动联系上她。对方在调研中发现,绢花制作包含大量精细手部动作——捻瓣的指腹压力、穿花的旋转角度、塑形的力度变化,这些正是训练AI机械手最稀缺的真实数据。他们看中了王思艺绢花课堂里那一双双翻飞的手。


王思艺听完对方的介绍,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你们需要数据,我们有的是人手儿,这活儿能接!”


头戴摄像头的绢花课堂就此诞生。目前,教室里有7套头戴式摄像头采集设备。学员正常做工,摄像头同步录制,所有视频经过标准化标注后打包交付企业。手工费照拿,数据采集费另算,两份收入叠加,月增收少则三四百,多则上千。


72岁的蔡桂珍是学员里年纪偏大的。起初听说头上要戴摄像头,她直摆手:“我一个老太太,给机器人当老师?别逗了。”可教了两次就上手了。一个月下来,绢花工钱加上数据采集费,她挣了两千多。“有人说话、有事做,不闷得慌。”她笑着捻起一片花瓣。


“等条件成熟了,下一步计划增设到200台,让更多学员都能搭上这班车。”王思艺说。


未来,王思艺计划走进社区,让更多带娃的妈妈、退休老人、行动不便的残障人士,利用碎片时间在家门口就能有收入。


“最开始是喜欢剪纸,后来变成了责任。”王思艺笑了笑说道,“手艺不分高低,能让普通人靠双手活得有尊严,才是好手艺。你看咱教室里的学员,不管多大岁数,只要手还能动,就能做花,就能挣钱——这比啥都实在。”


在这间头戴摄像头的教室里,传统与未来正奇妙地交织。而每一双捻花的手,无论年轻还是苍老,都在为自己捻出一份踏实的生活,也为冰冷的机器注入一丝人间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