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时节,在深州市北溪村镇张丘村的昊龙冷兵器研究工作室,炉火正旺,铁锤起落间铿锵作响。54岁的王二兵手持錾刀,在一柄雁翎刀上细细琢磨。在他身后,青龙偃月刀、丈八蛇矛、大唐陌刀等历代名刃静默伫立,仿佛穿越时空而来。


作为这门技艺的第四代传承人,王二兵用近二十载光阴,将一项濒临沉寂的老手艺,锻造成了深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中一块响亮的招牌。
匠心的种子,早在少年时便已在他心中扎根。当年爷爷家中住着一位山东铁匠,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成了他童年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韵律。他自幼酷爱画画,线条与结构在纸上生长;后来随父辈学习木工,慢慢摸清了材质的特性,也练就了对力道的精准把控;19岁那年,他又潜心修习形意拳,对兵器形成了初步认识。这些看似零散的经历,实则层层积淀,为他日后深耕冷兵器制作筑牢了根基。那时,刀剑于他,是深藏于心的热爱,而生活的主业,仍是经营家具厂。
命运的转折,源于一把不顶用的柴刀。厂里用来砍树枝的刀具总不耐使,王二兵索性翻出祖传的打铁工具,亲自锻打了一把。没想到,这把刀锋利又趁手,很快在乡邻间传开,连武术圈的朋友也慕名而来,请他修复家传兵器。经手的古兵器越多,他便越被其中蕴含的古老智慧、磅礴力量与独特美学震撼。
“这些老祖宗留下的宝贝,不能只留个名字在世上。”2007年,王二兵毅然放下家具生意,决心全身心投入冷兵器的复原与制作。次年,“昊龙冷兵器研究工作室”在自家院落正式扎根。
然而,梦想的道路布满荆棘。王二兵至今仍记得,第一把仿古剑在折弯测试时“嘎嘣”一声断成两截的脆响。重制之后,剑身虽不断裂,却弯成了钩子,再也无法恢复原形。家人看他反复受挫、耗费心力,劝他趁早放弃,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却较上了劲:“干事哪有一帆风顺?火候不到,就再炼!”



带着这股韧劲他整日守在炉边,在无数次失败中反复摸索,终于迎来了第一柄合格仿古剑的成型。彼时,他攥着剑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光亮,轻挥剑身、摩挲剑脊,感受着器物恰到好处的质感,嘴角漾开笑意,所有煎熬与执着,皆化作此刻的滚烫与释然。
这背后,是一整套繁复精密的制作工序。从图纸设计到钢材甄选,从锻打成型到粗磨定形,从精准控温淬火到精磨出锋,再到配件制作与最终组装,每一步都暗藏讲究。而每一把兵器的诞生,都要经历15天左右的匠心制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尤其是淬火,当炉温升至800℃到900℃,通红的钢材便迎来了决定命运的瞬间。无需仪表定数,全凭一双慧眼捕捉火色的微妙变幻,靠多年沉淀的手感拿捏最佳淬火时机。“火候差一线,刃口的性质就全变了。”王二兵说,“淬火像是给兵器‘定灵魂’,这样兵器才有精气神。”这精准的“手感”,是无数烧废的钢材、数千个日夜的凝视与打磨,赠予他最珍贵的答案。
他为自己立下铁律:不制作日本刀、匕首与砍刀。这份自觉的坚守,让他的作品始终流淌着纯粹的中国古典血脉。多年来,他成功复原了从汉代到民国的近百种古兵器。2018年,工作室成为“河北省衡水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创作基地”;2022年,“昊龙冷兵器制作技艺”正式列入深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王二兵从不是故步自封的匠人。他主动学习短视频拍摄与直播技巧,让清脆的锻造之声穿越田野村落,抵达屏幕前无数年轻人心中。“手艺活源于过去,但绝不能只活在过去。”他坦言。在当地非遗保护政策的支持下,他已开始筹划带徒授艺。“这门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炉火要传下去,老祖宗的故事也要一直讲下去。”
炉火不熄,锤音未绝。王二兵将绘画的审美、木工的巧思、武术的体悟,尽数融入铁砧之上的方寸天地。每一件出自他手的古兵器,都是一次与历史的深情对话,一场对文明的执着守护。在新时代的征程中,这位乡村匠人以最古老的锻打之声,诠释着“守正”的初心与“创新”的担当。他的故事,亦如手中经千锤百炼、淬火成锋的古刃,内敛而有力量。
王亚楠 李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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