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扎根于土地的浪漫

——品读《诗经》里的劳动美学

赵 栋

     今人过劳动节，有假期，有仪式，还有郑重的致敬。而几千年前的先民，从不知“节日”二字，却把劳动的模样，写进了《诗经》的一字一句里。它藏在田间陌上、桑间河畔，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日常，也成了华夏民族最古老、最赤诚的劳动礼赞。

　　身为衡水人，每每读《诗经》，心头总多一份别样的温情。世人皆知《诗经》传世，却少有人知晓，如今我们能读到这部古老诗集，全靠西汉年间，毛苌在饶阳滹沱河畔筑台传经。遥想当年，诗经台上，毛苌授诗传学，不只是讲解字句文意，更把先民耕织劳作、顺应天时的生存智慧，讲给四方学子、讲给田间百姓。那些流淌在诗句里的耕耘与收获，就这样在衡水，落地生根，传续千年。

　　读《诗经》，总觉得那些文字，是带着泥土气、草木香、汗水味的。没有凭空的吟咏，所有的歌谣，都起于烟火，源于劳作。翻开这部古老的诗集，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山野间的劳作身影。“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不过是河畔女子俯身采菜的寻常一瞬：流水潺潺，衣袂轻摆，指尖掠过青嫩的水草，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先民与自然最温柔的相处。那一抬手、一俯身，便是最朴素的生存本相。而这样的场景，也曾在饶阳的田野间、水泽边，一遍遍上演，伴着诗经台上的诵读声，融进家乡的风土里。

　　那时的劳动，是活着的本分。春日解冻的田野上，最是热闹。《周颂·载芟》里写“千耦其耘，徂隰徂畛”，描述着这样的场景：成群的农人并肩而立，手持耒耜，深耕土地，铲除荒草。那泥土被翻起的声响、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混着春风吹过田垄的声音，漫遍原野。一家一族，邻里乡亲，俯身劳作，各司其职。我想，当年毛苌驻足饶阳，也正是见此地百姓勤勉耕作、民风淳厚，如诗经中那一篇章的描写，才决意在此传诗，让劳动的美德与诗书的教化，在这片土地上相依相融。

　　《诗经》里的女子，不是深闺里的娇客，她们的美好，都藏在劳作里。最喜那首《周南·芣苢》，短短几句，反复吟唱，不过是原野上女子相约采摘车前草的小事。采、拾、掇、捋这一连串的动作，轻快又娴熟，歌声随着劳作的节奏响起，凸显了收获草木馈赠的欢喜。在《魏风·十亩之间》中，有这样的描写：“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女子们在桑园里采桑，忙碌了一日，收拾竹篮，结伴归家，步履从容。想来古时饶阳的桑田阡陌间，也有这般身影，伴着诗经的诵读声，织就家常的温暖，让诗与劳作一同滋养着这片土地。

　　而《豳风·七月》一篇，更是写尽了先民全年的劳作光阴，也暗合着衡水大地千百年来的农耕节律。春时修耕具、下田耕种；夏日除草护苗、期盼丰年；秋日收获庄稼、纺线织布；冬日修屋御寒、进山狩猎。一年四季，周而复始，从未停歇。“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是春日的耕耘；“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是秋日的归仓。毛苌在诗经台上，将这些顺应天时、勤勉劳作的诗句，一字一句传授给弟子，不只是传承文化，更是在传承先民敬畏自然、脚踏实地的生存之道。滹沱河滋养的饶阳沃土，百姓世代躬耕，正是把这份诗教里的劳动初心，守了一代又一代。

　　我们总说《诗经》浪漫，可这份浪漫，来源于扎根土地的滚烫人间。先民们不懂何为劳动节，却用最真实的生活，诠释了劳动的真谛：劳动是与自然共生、是与家人相守，是用双手创造生活、是凭汗水收获希望。而这份真谛，经由饶阳诗经台的传播，越过千年风雨，深深烙印在衡水的文脉里，成为家乡人刻在骨子里的勤劳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