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时节,走进武邑县武邑镇颉王思公村的虫蚀书院。院中静卧着几截老木桩,虫洞密布,纹路如篆。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正蹲在木桩旁,手持细砂纸,沿着一条蜿蜒的虫痕轻轻打磨。他就是陈永顺,武邑虫蚀艺术传统技艺的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今年五十五岁。


陈永顺的本职是一名基层行政人员。年轻时在部队服役期间,他曾系统学习过根雕技艺,退伍后回到武邑,对木头的感情始终未减。真正让他与虫蚀艺术结缘的,是1995年的一次下乡经历。
那年春夏之交,他和同事们到武邑县大紫塔乡开展农村环境整治工作。在一片杂草丛生的枯木林中,众人搬抬一棵被砍伐的枯树时,磕碰间树皮掉落一块,露出奇特的纹路——蜿蜒曲折,似篆非篆,如天书般独一无二、无法复制。陈永顺一下子被吸引住,蹲下身仔细端详。从那时起,他对虫蚀艺术的研究便一发不可收拾。此后三十余年,他走村串乡、钻林入坑,搜集百年枣木、榆木、梧桐木及苹果树等枯木病株,只为留住最本真的自然印记。他曾指着一段布满虫洞的老榆木说:“这不是病木,这是天牛写了半辈子的日记。”
所谓虫蚀艺术,正是以天牛等昆虫啃蚀出的蜿蜒纹路为天然“笔墨”,进行艺术创作的一种技艺。粗细长短不一的枯木桩上,盘旋曲折的蚀痕耐人寻味,虽不构成可识读的文字,却如篆书般古美华丽。虫蚀书院中陈列着数百件虫蚀作品,其中不少因造型奇特的树瘿瘤格外夺目——那是树木受伤后,自我愈合形成的瘤状组织,如同一朵朵“奇葩”,从枯木上粲然绽放,尽显自然之奇。
说起这些心爱的“奇珍异宝”,陈永顺眼中闪烁光芒:“虫蚀的痕迹本就没有任何规律,每件作品都具有不可复制的唯一性。创作时,要顺着虫蚀的自然形态、结构、色泽和纹理来,只做打磨,不做雕琢。除了露天放置的作品会做保护性处理外,其他作品连透明的清漆都不上,就是为了保留它最原始的质感。”

在他的众多作品中,“卧虎香薰”堪称得意之作。这件作品取材于一截被天牛啃蚀多年的老枣木,天然形成的虫纹肌理,恰好勾勒出一只伏卧猛虎的轮廓——脊背隆起、前爪微探,似睡非睡、蓄势待发。陈永顺仅对局部稍作打磨,保留了虫蚀原有的孔洞,将其作为香薰的出烟口。点燃香篆,青烟从虎身的“裂痕”中袅袅升起,仿佛猛虎在吐纳呼吸。残缺的裂痕,竟成了青烟流淌的通道——那些被虫子啃噬的疤痕,反而让这件枯木有了呼吸。这件作品既是对虫蚀木功能的创新拓展,也是非遗生活化的典型代表。
这般残缺与“呼吸”的转化,让陈永顺不禁追问:这些虫痕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与古老的文字如此神似?他查阅大量古籍后发现,这些天然“虫文”竟是中国文字的另类缘起。“虫文”亦称“鸟虫书”或“鸟虫篆”,古文字学界公认其诞生于春秋末期。至秦代,“鸟虫书”被统称为“虫书”,位列秦书八体之一。宋代文人更以“如虫蚀木、自成文理”来表达自然天成的审美追求;而虫蚀工艺品,如各类文房用具,最早可追溯至明清时期,有着悠久的历史底蕴。
对陈永顺而言,虫蚀艺术远不止于自然之美的呈现。凝视那些由幼虫年复一年啃噬而成的蜿蜒纹路,他读出了一份执着与随缘的生命态度——小虫看似微不足道,却能在坚硬的木质中,一步步走出属于自己的轨迹。而那些因创伤而增生、愈合成奇崛形态的树瘿瘤,更让他深深感慨:磨难并非终点,反而可能孕育出独特的美丽与力量。正是带着这样的体悟,他精心创作了四百余件作品,形成了“根眼三星”“朽木立骨”“虫蚀春秋”三个系列。每一件都对应着他不同人生阶段中的思考与内省,将朽木上的虫痕转化为对生命的礼赞。
依托这份对生命的体悟,他从中凝练出“虫蚀九道”精神——幼虫期的执着性、变通性、随缘性;蛹羽期的自茧论、蜕身论、飞天论;成虫期的内省力、自愈力、逆变力。这九种精神层层递进,构成完整的生命成长闭环,成为他传承虫蚀技艺的精神内核。
如今,虫蚀书院已成为面向中小学开展非遗研学的重要基地,研学课程正是围绕“虫蚀九道”精神展开。学生在观摩虫纹、触摸羽洞、解读瘿瘤的沉浸式体验中,不仅了解了虫蚀艺术的魅力,更能提升应对困境的逆商,学会将人生中“裂痕”,视作光照进来的“光路”,在残缺处看见成长的力量。
2019年,武邑虫蚀艺术传统技艺项目入选衡水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陈永顺成为这项非遗的代表性传承人。为了让这项小众非遗被更多人熟知,他还创编了“虫蚀文化三十六故事”,绘制六十三米“中华虫蚀文脉史”长卷,研发出六大类二十四小项文创产品,让虫蚀艺术走出书院,走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在各地非遗展、民俗文化节与文化交流活动中,虫蚀艺术凭借独特的残缺美与深刻的自然哲思,成为衡水非遗一张亮眼的乡土名片。它以质朴本真的魅力,吸引着越来越多人走近、读懂、喜爱这项独特的技艺。
虫蚀书院的院中,那几截老木桩依旧静卧。虫洞密布,纹路如篆。曾经被视作朽败的痕迹,如今成了可以展读的篇章;每一道裂开的缝隙,都透出了属于它的光亮。陈永顺用三十余年做了一件事:让蚀迹成文,让裂痕生光。
王亚楠 李云龙
广告
广告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