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繁花似锦。驱车驶入安平县境内,窗外掠过的不再是单调的青麦,而是连绵不绝的金色波浪。


在杨屯村,万亩油菜花海正值盛花期。观景台上,游客们争相将身影定格在这片“金色奇迹”中;木栈道的尽头,孩子们奔跑嬉戏,惊起一群正在觅食的鸟儿;花田间,几位身着汉服的“网红”正在进行手机直播……


这片看似寻常的花海,实则是一场静水深流的农业变革。它要回答的,不仅是“种什么”的经济账,更是华北地下水超采综合治理的生态账,以及乡村全面振兴中“地谁来种、村怎么治”的时代命题。当地干部用一句顺口溜概括了这朵花的全年无休:“春天卖风景,夏初收菜籽,秋天榨‘香油’,冬天蓄新力。”


冬闲田里的“时空博弈”


杨屯村的油菜故事,始于一道不得不解的难题。


2016年,作为地下水超采综合治理项目区,杨屯村3000余亩耕地面临种植结构调整的压力。华北平原,这片养育了亿万人口的土地,由于长期超采地下水,已经形成了巨大的地下漏斗。传统的“冬小麦-夏玉米”一年两熟模式,虽然产量高,但对水资源消耗巨大。


“一到秋收后,好多土地就闲置了,一闲就是小半年。”刘影回忆道,“但让老百姓什么都不种,大伙儿心里慌,土地也不答应。”


选对种子是关键。在河北省农林科学院专家指导下,杨屯村找到了“王牌”——“衡油8号”油菜品种。河北省农林科学院研究员李爱国介绍:“这个品种突出的优点就是抗寒性、抗旱性强,可以避免冬春季寒冷和干旱的影响。”如今,这一品种已在全省推广,覆盖率达90%以上,为冬闲田利用提供了可靠的种源保障。


油菜是节水作物,生长期与秋冬春三季吻合,正好填补了传统种植模式中的“空窗期”。在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汉中的指导下,杨屯村试种了油菜。“油菜不仅能养地,还能赏花,更重要的是,它不跟口粮争地,用的是冬闲田。”刘影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为杨屯量身定制的“时空博弈”。


试种第一年,亩均纯收入突破千元。这一笔经济账,让观望的村民们动了心。从最初的20多亩,到如今的辐射全县、种植面积达10万亩,杨屯村用油菜籽在华北平原的农业版图上,撬开了一道裂缝。李爱国表示,专家团队和科技小院还会持续跟踪油菜生长情况,常态化开展田间培训,“让乡亲们靠着科学种田,日子越过越红火”。


全产业链的“吃干榨净”


如果说最初的试种是被动的“生态倒逼”,那么接下来的产业链延伸,则是杨屯人主动的“经济突围”。


产业链的延伸,让油菜的价值被“吃干榨净”。在杨屯村的脱水蔬菜加工车间,翠绿的油菜叶经过烘干、分拣,摇身变成干爽的蔬菜料包,运往全国各地。而压榨出的菜籽油,也已形成“油菜花油”等特色品牌。


在安平县天来农业种植有限公司的直播间,主播正在镜头前展示一瓶瓶晶莹剔透的菜籽油。这个由村集体注册的公司,通过“党支部+公司+农户”的模式,将分散的农户组织起来,对接大市场。“土地流转给公司有租金,在公司打工有薪金,年底还有股金分红,一亩地算下来比以前自己种强多了。”村民李小捧笑着说。


刘影算了一笔细账:油菜花供游客观赏,花蕊酿蜜,菜籽榨油,油渣做饲料,秸秆还田养地,就连落花落叶也能通过生物技术制成有机肥。这种“吃干榨净”的深加工模式,不仅延伸了产业链,更平滑了农业固有的季节性风险。


从“看花”到“游村”的跨越


花期只有一个多月,但杨屯人的心思却是一整年。


已连续举办十届的油菜花鉴赏月,早已不是简单的“看花”。今年的活动设置了“1+6”布局,主会场杨屯花海联动丝网博物馆、台城村红色旧址、孙犁故居等六个分会场,将安平的产业特色和红色文脉编织进金色花海。如今,这片油菜花海已经成为国家3A级旅游景区。


科技的注入,让传统农业焕发出时尚魅力。农技人员研发的“错季播种技术”,通过分期种植让油菜花期从3月持续到5月;智能温室大棚里,草莓、多肉植物四季常青;AR赏花导览、无人机灯光秀,让游客的体验从平面变成立体。


更值得关注的是,一批“新农人”正在涌现。非遗技艺的融入,让花海经济有了文化的温度。安平非遗花饽饽技艺传承人郑聪聪,每年花季都会推出油菜花版花饽饽:洁白的面饼上,朵朵油菜花栩栩如生,金黄的花瓣层层舒展,嫩绿的叶脉清晰可辨。


游客陈琳感叹:“它不光是一个花海,更是由一个以花海为主串联起方方面面的文旅项目,有演出、游乐,还有很多小吃,这让我非常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村民杨义的饭店,这几天天天爆满,门口停满了京津冀牌照的私家车。“看着游客吃得香、聊得欢,我心里很高兴,收入也翻番,再忙也值了。”他笑着擦把汗,又转身进了厨房。


党支部撑起幸福满满


杨屯村的样本意义,不仅在于产业的“全”,更在于治理的“深”。


在村口的综合服务站,民政、社保、快递收发、电商服务等事项实现了“一站式”办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站点,实则是乡村治理的“神经末梢”。村民们不再需要为了一件小事跑几十里路进城,家门口的党员志愿者就能代办。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在杨屯村,这个“车头”就是村党支部。经过探索,他们采用了“支部+公司+农户”的模式,并完善了管理机制。衡水市旅游协会会长王成宗评价这一模式:“党支部牵头组织,公司负责运营,农户打工分红。让农民共享产业链红利,形成良性循环。”


从最初流转土地的艰难谈判,到院士工作站的对接落地,再到产业链的延伸拓展,党组织始终站在第一线。刘影对此深有感触:“乡村全面振兴,说起来是产业,做起来靠人心。人心怎么聚?党支部要有公心,党员要当先锋。”


在党员活动室的墙上,挂满了各种荣誉牌匾:“全国文明村镇”“中国美丽休闲乡村”“全省先进基层党组织”……这些金字招牌背后,是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理机制。村里的街长制、义务工制度,让村民参与到环境维护中来;村民调解委员会、红白理事会,让移风易俗有了抓手。


村民刘万吉正在智能温室里查看蔬菜长势。他种了一辈子地,如今成了园区的“产业工人”。他的两个孩子都在县城工作,多次劝他搬过去住,但他舍不得走。“村里比城里还舒坦,路修得平,灯装得亮,文化活动也多,住着不寂寞。”


“花海经济”背后的思考


在一片叫好声中,冷静的思考更显珍贵。


杨屯村的油菜花经济,目前仍面临几道待解的命题:


其一,同质化竞争加剧,“金色花海”不再稀缺,“花海+非遗”“花海+红色研学”等模式尚未筑牢品牌护城河,规划中的油菜花酒、饼干等衍生品市场前景有待考验。


其二,深陷产业链“微笑曲线”困境,种植与加工端利润稳定,但品牌与销售端仍处于爬坡阶段,直播电商流量成本高企,深加工附加值释放缓慢,如何让更多利润留村惠农亟待破局。


其三,人才内生动力不足,返乡创业青年数量有限,吸引并留住“懂农业、爱农村、爱农民”的人才,是比硬件建设更关键的长期课题。


其四,需破解从“网红”到“长红”的路径难题,可从“精、活、融”发力:做精3A景区品牌,引入云赏花、认养菜籽田等数字体验,联动周边红色与康养资源,打造跨区域精品游线,实现淡旺季互补、长效引流。


一阵微风吹过,油菜花沙沙作响。这片曾经只是为了压采地下水而播下的种子,如今已长成集生态、经济、社会效益于一体的“金色产业”。


它能否真正成为华北平原乡村全面振兴的可复制样本,时间会给出答案。但至少在这个春天,杨屯用自己的实践证明:一粒小小的种子,只要找准了时代的土壤,也能开出绚烂的花,结出丰硕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