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   局

——我市制造业的数字化进阶之路

本报记者 信志锋 赵  栋 陈连胜

    曾有浙江客商发出疑问：“为什么衡水没有矿产资源、没有大型钢厂，却能这样一个平原小城中，‘长’出安平丝网这样影响力巨大的产业集群？”

　　这一句话，点明了衡水的“先天不足”：无资源、无重工业底子、无别于他人的交通优势……

　　但这句话，也让衡水的“后天努力”呈现在众人眼前。对，衡水的老一代就是靠着肯吃苦、能实干，硬生生培育出安平丝网、景县橡塑、枣强复合材料、武邑金属橱柜、冀州医疗器械暖通装备等一批在全国市场叫得响的县域特色产业集群。

　　可聊到当下市场竞争，一众企业带头人话锋一转：“我们要继承实干的传统，但，也到了要变的时候。‘实干+数字化转型’，是路径。”

　　市场规则已经变了。大客户招标，不再只看产能和报价，数字化车间、全流程质量溯源、工艺参数留存，变成合作的硬性门槛。订单结构也在调整，大批量长周期订单变少，小批量、多批次、交付紧、标准严的订单越来越多。

　　搞数字化转型和改造，是摆在衡水制造业面前实实在在的一道坎。

　　怎么转？改什么？关键点在哪里？又是一道难以跨越，但必须跨越的坎。

　　观念破局：从观望迟疑到主动拥抱变革

　　都在说“破局”。那么“破局”的关键在哪里？定然是观念！

　　尽管企业对市场的感觉是敏感的，但在早些年的衡水县域中小企业圈子里，数字化转型这五个字，还多少带着一种“高大上”的距离感。

　　工信部门一些基层科室的工作人员回忆说，早些年下沉县域走访企业，推广数字化改革，大部分时候，都是政府部门主动上门宣讲政策。但不少企业主心里算盘打得十分现实：企业规模不大，每年挣的就是加工环节的辛苦钱，如果几十万上百万元砸进软件和设备里面，后期看不到实实在在效益，这笔投入就打了水漂。

　　在相当一部分经营者的固有认知当中，搞数字化，那是大型龙头企业才有资本玩的游戏，跟自家小厂子关系不大。其实，他们的想法很朴素——只要产品能卖出去，老老实实加工出货就足够生存，犯不上冒风险折腾。

　　但市场的变化，率先倒逼观念发生松动。

　　下游产业链客户的筛选标准，实实在在压到生产端。“与其被动适应，不如主动拥抱。”走访过程当中，多家企业的车间管理人员都表达了相同的感受。以前拼价格就能拿到订单，现在，没有数字化配套，连入场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站在全国新型工业化、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大背景下审视，当传统扩产招商、拼资源拼人力的路径已然走到尽头，北方县域制造该往哪转？传统产业集群如何跳出低端内卷？中小企业轻资产困局怎样破题？衡水没有固守一亩三分地的传统思维，而是主动跳出产业看产业、跳出衡水看衡水，以数字化为破局密钥，用数据要素重构产业链、价值链、资本链。

　　看清企业“不敢转、不会转”的核心症结之后，我市没有简单向企业下达改造指标，不搞一刀切的任务摊派，而是把工作着力点放在降低转型门槛、消解企业心里的顾虑上面——分批组织重点集群企业负责人奔赴浙江、广东等制造业发达地区实地对标学习，亲眼看见外地数字化改造带来的真实变化；举办数字场景创新峰会、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对接会、现场推进会，开展工业互联网“百城千园行”系列活动，实现全市重点园区、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数字化服务内容“三个全覆盖”。

　　考虑到中小企业最大的顾虑是试错成本太高，衡水创新推出“小快轻准”数字化解决方案尝鲜机制，结合本地产业特点量身定制数字化产品与解决方案，大大打消了中小企业“怕花钱、白花钱”的心理包袱。

　　走进景县制造业数字化转型促进中心，巨大的产业大脑屏幕格外醒目。屏幕上，供应链动态、研发参数、生产数据实时跳动，串联起产业全链条关键信息。

　　“景县立足全省产业集群数字化转型布局，在中小企业中推广应用‘小快轻准’数字化改造系统，目前已经有152家企业签订改造合同，改造后的标杆企业生产协同效率提升了30%。”谈起数字化转型带来的实实在在变化，景县智造大脑有限公司董事长唐玉石深有感触，“这打消了中小企业主的顾虑，更改变了他们对数字化转型的观念。”

　　与此同时，当地打造起“数字化医院”“数字化诊所”服务模式，组织数字化专家队伍常态化深入企业开展入企问诊，针对不同企业生产现状，提供“一企一策”的定制化转型建议。作为全市首个县域级促进中心，景县制造业数字化转型促进中心已助力西伯力公司等40余家企业完成数字化改造，为近百余家企业提供研发、供应链、信贷等全方位服务。

　　在走访企业的过程中，一个很有代表性的细节值得琢磨：前些年，在企业的技改专题会上，讨论的话题绕不开添置新设备、扩大生产产能；而如今再走进企业会议室，MES系统、智能排产、能耗管控、质量全链路溯源，成为管理层口中频频出现的高频词汇。

　　角色关系也发生反转。过去是政府工作人员上门，苦口婆心劝企业搞转型；现如今，不少小微企业老板主动跑到主管部门，打听扶持政策、对接数字化服务商，专程跑到改造效果好的同行企业对标学习，回来之后梳理自家车间的短板，谋划升级路径。

　　“统计报表上面数字的增长只是表象，这一轮转型最大的突破，是广大中小企业的心态真正转过来了。”市工业和信息化局新闻发言人、副局长万秋生在开完“共享智造”赋能特色产业集群的新闻发布会后，感慨地说。衡水制造业数字化已经彻底走出“少数样板、多数观望”的阶段，从过去的点状试点，走向面状普及，数字化成为本地制造企业的发展标配。

　　过程破局：跳出“堆硬件”重构生产逻辑

　　合上记有众多心得的笔记本，衡水震泰隔震器材有限公司董事长赵烽感慨颇深：“很多局外人看数字化转型，很容易形成一种简单刻板的印象：车间里面机器人数量多、墙上大屏尺寸大，就等同于完成数字化改造。‘数字化’的真正难点，不是花钱买硬件，而是改造旧有的生产流程、调整沿袭多年的内部管理模式。如果流程和管理没有跟上，再多机器人和显示屏，也发挥不出价值。”

　　在今年年初，震泰公司与河北大学签订了价值1500万元的成果转化项目，双方将共同推动学校22项核心专利技术实现产业化应用。“在某个层面上说，这也是数字化转型的成果之一。思维变了，生产逻辑也要变化。”赵烽感慨道。

　　走进深州经济开发区的圣奥办公（雄衡）产业园智能车间，一批来自雄安新区的家具订单正在排产。每一张板材进入生产线，都会被赋予独一无二的“数字身份证”，承载客户个性化需求与精密生产指令。搭载AI识别系统的智能设备精准读取数据后，自动完成定尺、裁切、封边等工序，全程无人化操作却分毫不差。

　　“创新驱动发展使我们的京津冀市场版图持续扩大。”圣奥办公（雄衡）产业园生产总监刘建堂表示，在雄安市场，他们已承接雄安新区保障房、华能集团总部等多个大订单。

　　但衡水企业的数字化转型之路，并不是一路高歌猛进，不少企业都实实在在“交过学费”。

　　早些年转型浪潮刚兴起的时候，一部分企业对数字化的理解简单肤浅，咬牙投入大笔资金引进一批高端智能装备，车间硬件面貌焕然一新，但是沿袭多年的生产流程、内部管理制度完全没有同步调整。昂贵设备摆在厂房里面，还是沿用老一套管理办法，最终设备利用率上不去，提质降本的效果大打折扣。钱实实在在花出去，企业却没有得到预期回报。

　　“从这些事例，我们可以看出隐藏在其中经营理念的传播规律：吃过这一轮教训之后，本地制造企业的转型思路在企业掌舵人之间传播得越来越务实、理性。这种传播是裂变性的——不再盲目跟风追逐看上去光鲜炫酷的硬件装备，而是对准自身产业的现实痛点对症施策。”河北大学新闻传播学院专家宋伟龙说。

　　景县河北西伯力特种橡胶有限公司，是县域中小企业对症改造的典型样本。走进其生产车间，缠绕机、编织机轰鸣运转，工人轻点工控机屏幕，每一条产线的生产数据就会即刻上传，车间大屏实时刷新各个订单的推进进度。

　　“上线智能生产系统之后，我们的订单交付周期从45天压缩到30天，排产效率由80%提升至95%。”西伯力公司副总经理魏永刚向记者介绍，如今每一批产品都拥有数字标识，操作人员、原料批次、加工设备全部留痕，质量管控能力实现质的提升。

　　一次数字化改造，可以改变一家企业的命运。但是放眼衡水成千上万体量有限的中小厂子，不可能要求每一家企业都投入重金建设一套完整的智能车间。大量小企业资金有限、人才匮乏，完全照搬龙头企业自建模式并不现实。

　　一道现实考题摆在面前：一家企业，要怎样才能分享数字化带来的红利？衡水的探索，由此从单个生产车间，拓展到整个产业集群层面。

　　集群破局：“共享智造+数据利用”搅动产业活水

　　衡水拥有31个年营业收入超10亿元的县域特色产业集群，安平丝网、景县橡塑、枣强复合材料3个集群入选国家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但这些集群共同的鲜明特点，就是企业数量庞大，单体企业规模普遍偏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产业仅仅是地理空间上的扎堆聚集。各家企业各自为战，研发工作分头摸索，检测设备重复购置，同质化产品扎堆投放市场，低端内卷的现象长期困扰本地产业发展。

　　面对集群与生俱来的痛点，衡水大力推行共享智造新模式。坚持政府引导、企业主导、市场运作的原则，以工业互联网作为底座，发挥链主龙头企业牵引带动作用，推动产业链各类资源共建共享。在今年7月16日衡水市政府新闻办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这样一组数字格外抢眼：全市已经建成共享工厂（载体）18个，投入共享设备1000余台套，服务企业超过3000家，实现原料集采、研发创新、中试验证、工业设计、生产设备、关键工序、检验检测、电商物流、区域品牌9大共享应用场景全覆盖。

　　丝网是衡水安平县的特产，也是衡水市唯一的千亿级产业集群，2025年，安平丝网营业收入达1150亿元。

　　针对中小企业单独研发投入高、风险大、成果转化慢的痛点，安平县创新企业共投、难题共研、风险共担、成果共享的众筹科研模式，搭建丝网产业研究院、产业创新联合体等省级研发平台，集中资源攻坚关键核心技术。

　　这里还有一座全国唯一的丝网检测中心，检测结果已经实现152个国家互认。这里有共享实验室，实验室里有众多尖端设备，比如可以做到纳米级别扫描和分析的扫描电镜、全国唯一一套铁路护栏网自动化焊接生产线等。缺乏尖端设备的小企业，可以在这里进行各种实验、研发新产品，并进行产品检验等。不仅如此，这里最先进的全智能生产线随时敞开，所有企业都可以来参观，甚至在这里，还可以实现订单共享。

　　在河北丝筘金属制品有限公司车间，700目、9微米的钨丝网正从织机上缓缓成型。“1平方英寸有49万个网孔，每个孔都要合格。”公司总经理刘彦辉说。2024年11月，刘彦辉牵头签下一份四方协议——联合河北省产业技术研究院、丝网集团等单位，众筹200万元研发高目数丝网。“我的突破层面在于增加‘含科量’。”刘彦辉说。

　　河北科技大学教授王军是该项目的总负责人。“单个企业不敢投、不会研、担不起。‘凑份子’的众筹模式做科研成为可能。政府机构牵头、科研院所支撑、骨干企业联动，实现资金共投、技术共研、风险共担、成果共享。”他说。今年3月，项目提前8个月通过验收。团队发明了高目数整经、编织、轧压等技术，研制了基于张力控制的关键装备，形成完整制造技术体系。项目更一路突破到700目、9微米，申报5件发明专利，编制1项企业标准。“从11微米到9微米，这一点点的跨度，带动全省高目数丝网产业向前跨了一大步。”王军说，“这种机制创新破解了县域产业集群共性痛点。构建了创新联合体，分散了风险，汇聚了最强战斗力。”

　　共享智造重点破解了生产端的现实难题，但是县域中小微企业还有一个长久的老痛点：缺少不动产抵押物，融资难、融资贵。

　　“有了这张证书，产业数据就有了‘身份证’。”在景县数智产业发展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唐玉石向记者展示“景县橡塑产业集群数据集”数据产权登记证书。今年4月，景县橡塑产业集群凭借这张数据产权登记证书，获得衡水银行100万元低息授信，成为全国首个以特色产业集群数据资产实现质押融资的案例。

　　一桩看似落脚县域的金融创新，绝不是一次孤立的地方尝试。它背后照见的，不仅是衡水一众特色产业集群的现实困境与突围渴望，更是整个华北县域制造、河北特色产业集群、全国中小城市实体经济共同面临的时代命题。不靠海港区位、不沾大都市圈红利，衡水靠着“一县一主业、一业成集群”的草根生长模式，把一个个行当做成了全国产业版图上的重要一极。可走过几十年规模扩张、低成本厮杀、粗放式放量的老路，如今同质化内卷加剧、利润持续变薄、行业定价话语权缺失、中小企业融资长期举步维艰，衡水的产业瓶颈，恰恰是北方无数同类县域集群的共同缩影。

　　没有厂房抵押，不需设备担保，靠数据就能撬动资金活水，这向当地2万多家中小橡塑企业传递了一个信号：数据资源也是“真金白银”。

　　特色产业集群多，产业数据资源自然就丰富。然而，长期以来，这些数据“沉睡”在生产经营的各个角落。

　　数据“沉睡”的症结在于产权不清、流通不畅、价值难显。为此，衡水依托河北省数据交易服务中心，全力推进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今年1月，河北省数据交易服务中心为安平丝网、景县橡塑、枣强复合材料三大特色产业集群颁发了全国首批产业集群数据产权登记证书。在此基础上，衡水创新实施“数据产权登记+价值评估+质押授信”全流程服务模式。

　　在枣强，恒润公司打造的“复合材料共享智造生产协同与供应链风控数据产品”，融合了共享设备实时运行数据、集采共享中的贸易流水以及企业全息画像，有效破解了产业链信息碎片化、生产过程不可视、风控缺乏标准等痛点，推动产业从“经验管理”向“数据驱动”转变。

　　在公共数据开发利用方面，衡水累计编制数据资源目录10万余条，与60个自建系统实现对接，归集数据总量1500亿余条。同时，还探索公共数据资源授权运营路径，成立衡水市数据要素研究院，承担一级产品开发等职能，并实现“衡水教资核验场景服务”数据产品交易收益缴入国库，在全省率先打通了公共数据“变现”通道，为释放公共数据要素潜能提供了样本。

　　回望衡水制造业一路走来的发展脉络，衡水的数字化破局，不是少数明星企业的孤勇突进。先是推动观念的松绑，打消广大企业面对转型的畏惧心理；再深入一线，走出盲目堆砌硬件的认知误区，回归提质降本的改造本质；更进一步，用共享智造模式照顾体量弱小的万千中小微企业；又大胆探索数据要素改革，尝试把沉睡的数据转化为产业活水……

　　数字浪潮奔涌向前，共享智造载体还在持续扩面，数据要素领域的改革依旧在不断深化。数字力量正在重塑衡水制造的筋骨，属于实体经济的进阶之路，仍在向前、向新、向远不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