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们一行到衡水市安平县去追寻孙犁先生的足迹。


刚在县城的宾馆安顿好,我就一个人去街上逛逛。其时已是午后,阳光西斜,大街两边店铺林立,五花八门的门面招牌,小吃店、饭店、书店、咖啡店……店铺的齐全和热闹程度,反映了一座县城的经济活力与民生繁荣。


我喜欢逛这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地方,每到一地,总要像这样漫无目的地挨家逛过去。有时候遇到感兴趣的,还会进去看看,和店员聊上两句,买些物品留作纪念。


孙犁的老家孙遥城村在安平县城西南,距县城不足10公里。少时的孙犁,是否也像我这般,随性、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1913年生于乱世的孙犁,幸有支持他上学的父亲和母亲,才使他积累了渊博的学识。在走上革命道路后,他以独特的诗意语言,书写抗战文学作品,成为当时的一股清流,被称为“一位有风格的作家”。


当我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去放空自己,去全身心感受这里的草木呼吸、城镇繁华,我在想,孙犁风格的形成,除了他性格的原因,是否也受了这故乡风土人情的影响?


孙犁出生的孙遥城村是滹沱河南岸一座普通的小村庄,民风淳朴,村风雅正。少时孙犁在滹沱河边长大,河中鱼虾肥美,滋养了贫困年代河流沿岸的父老乡亲,也给孩童们带来了无尽乐趣。难怪他在代表作短篇小说《荷花淀》中,能将白洋淀的水写得那样生动、浩瀚,他的心中早就装着一片水乡啊。


正行走间,前边出现一个小十字路口,一家叫“坤然修衣店”的店铺出现在眼前。我走过去,一位短发、面容慈祥的七十多岁的大妈正坐在店铺窗下的缝纫机前缝制着衣裳。她很专心,头埋在缝纫机前,脸上的老花镜也和窗玻璃一样反射着亮晶晶的光。我是被她的专注吸引的,从侧边的门里走了进去。


她抬头问我:“要做什么活儿?”


“不做活儿,我就随便看看。”我小声说。


她冲我微笑着,表示欢迎。


“坤然”想必是她的名字了。这实在是一家再小不过的店,面积大概十几平方米。店里摆着布匹、缝纫机、大剪刀、木尺子、画线粉、拉链、蕾丝花边、各种颜色的线轴,墙上挂钩上吊着大人的旗袍、裙子、褂子、裤子,小孩的罩衣、肚兜等成品衣服。小罩衣、肚兜上还绣着荷花、牡丹花、金鱼、龙凤等图案,别致漂亮。她不但修衣,还做衣。


我指着衣服上的绣花问:“这都是您绣的吗?”“是啊,我家里还有台能连电脑的缝纫机,图案设计好了,一会儿就能绣好。”她说。“您可真行,什么都会。”我由衷地夸赞。“你看我今年72岁了,我都是干到老学到老,现在时兴的好东西你不用就亏了,但传统的东西也不能丢,我做的这些都是别人预订的,有石家庄的、有保定的,我刚做好还没来得及发走呢。”老人说。


我仔细欣赏着其中的一件大红肚兜,轧着金边,正中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看上去吉祥喜气。她说这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给重孙子做的。老人眼睛看不见了就托她来做。老人说小孩子哪能没有一件象征吉祥寓意的肚兜呢?可是买现成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哪如这样一针一线缝成的呢?我叹服她娴熟精巧的手艺,看她穿针走线动作麻利,全然不似年过七旬之人。


我问她,您知道孙犁吗?她提高了声音,惊喜地说:“怎么不知道,孙犁家离俺娘家不远呢。俺上学的时候看过他写的《荷花淀》,写得多好啊,里面的水生嫂,勤快、手巧,他写的也是俺们安平的水生嫂啊,那个时代俺们安平的大姑娘小媳妇,哪个不是针线活样样拿得出手?抗战时期,她们昼夜为游击队员们做衣服鞋袜,就像水生嫂那样,用布包袱包裹着,亲手送到游击队员手里。”


她接着说,到了她这辈儿,针线活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实用,还开始追求美观。她小时候家里穷,没上过几年学,但她爱学习,自己买了剪裁的书,一点点学。先在废报纸上剪裁,又在废弃的破被套上剪裁,就这么一点点学会了做上衣、裤子、裙子。时代在发展,她的剪裁款式也在改变,市面上流行什么服装,她看一眼就会做。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的孩子已经上了大学;二儿子还没有结婚,她早就给未来的孙子缝制好了肚兜、罩衣、虎头鞋,她怕哪天做不动了,得给孩子留点念想。


正说话间,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进来了。小男孩由于胖,校服裤腰在肚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他妈妈想请她给接一截松紧带。小男孩妈妈说自己试了好几次,怎么也接不好。她接过校服说:“你看我接一次,下次就会了。”


她麻利地先把两根松紧带缝在一起,在男孩腰部量好尺寸,缝成一个圈。她把这个松紧带圈在裤腰上先用缝纫机均匀地固定四个点,再一抻,缝上了。我和妈妈都叹服起来。她叹道,你们年轻人啊,日常生活中基本的针线活还得会,不能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全丢了。


她的热情、直言快语,让我眼前再次浮现出《荷花淀》中水生嫂的形象,这篇孙犁先生作于1945年,写抗日战争最后阶段冀中人民斗争生活的小说,让“水生嫂”成为经典女性形象。小说中的水生嫂会编织“花纹又密、又精致的席子”,会给作战前的丈夫包裹里装上“一身新单衣,一条新毛巾,一双新鞋子”,她心灵手巧、乐观坚强,在成长中还带领姐妹们学会了射击,“配合子弟兵作战,出入在那芦苇的海里”。


当我站在孙犁故乡的土地上,我恍然明白,“水生嫂”对孙犁的影响,从他少年时候就开始了。据资料记载,他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位心灵手巧、勤劳贤惠的农村妇女。母亲家里兄弟姐妹众多,全靠纺线织布卖钱维持生计,屋里一张织布机,女人们轮换着上机子,昼夜不停。母亲以及家乡妇女的形象,让孙犁对女性有了柔的、美的、坚韧的美好印象。当思想的火花碰撞出灵感,“水生嫂们”就这样鲜活起来了。她们从安平故土走出来,走到白洋淀畔,走到全中国,成为那个时代最可爱的女性。


当我走出店铺,重新走在安平的大街上,淡淡的暮色笼上街头。街头活跃起来,店铺们的生意也热闹起来。我猛一回头,仿佛看到孙犁先生就站在路口,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着故乡的一切。


编辑:赵松

来源:河北日报
原标题:孙犁故乡的“水生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