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址古城墙 半部冀州史

本报记者 信志锋 赵栋 陈连胜

    城墙之上,外是逐梦之路,内为安家之处。

  一座城墙,是守望之御,在它开合中,写尽这方热土的苍生忧患和历史续变。正因它,才让文明呈现出连续性、统一性、包容性的历史坐标。

  对于冀州古城墙也不例外,它如同一位经世久远的老人,见证着汉时明月和漳河滚流,也承载着世代子孙魂牵梦萦的乡愁。

  今天,让我们站在这座古城墙上,回溯千年的历史,寻找用文化和记忆打开这座独具魅力城市的方式。

  冀州,中华民族的发祥地之一。

  涿鹿之战后,黄帝、炎帝、蚩尤三祖融合,终成华夏。禹分九州,以冀州为首,河北的简称“冀”自此而来。

  其实,在两千多年前,便有一个人来到河北,探寻中华文明的渊源。公元前107年,有一位38岁的史官巡游四方,考察调研,为他正在写的一部史书收集素材。他就是西汉著名史学家司马迁。他所著的《史记》记载,“禹行自冀州始”。

  《史记》定然是司马迁理论与实践结合的结晶。因为在更早的《尚书·禹贡》中记载,大禹分天下为九州,其中即有冀州,位列九州之首,包括现在北京市、天津市、河北省、山西省、河南省北部及辽宁省与内蒙古部分地区。并详细记载了禹在冀州治水的路线:“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厎绩,至于衡漳。”

  对于已经习惯了咬文嚼字的我们,并不用特别执着于某个细节,因为本来“冀州”的概念,有行政区划上的含义,更有其民族、文化及地理上的含义,并且两者都随时代的更迭而有所变化。

  但一个对“冀”字的执着和热爱,却是现如今冀州人对五千年中华文明史回味无穷的沉淀和执着,更是这始建于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的古城难以割裂的自豪与倔强!

冀州古城墙遗址。  冀州区委宣传部供图


历史车轮下的纷扰往事

  冀州古城遗址位于冀州镇北关村一带,是汉代冀州古城西北面的一段土城墙。从东北向西南延伸,总长4500米,分布面积225万平方米,最高处8米,底和顶最宽处分别为30米和10米。沿汉城址西、北面的沟渠为原城的护城河。

  根据考古发现,这段城墙始建于汉高祖六年,即公元前201年。城墙依水而建,夯土筑城,引古冀州千顷洼(即今衡水湖)水入护城河。

  要说冀州的古城墙,定然离不开冀州成为一个独立的行政区域开始。

  站在如今因岁月而略显沧桑的城墙边,我们依然还能感受到2200多年前,刘邦伏案朱笔一挥,迁信都郡治到今冀州老城并设置信都县的那份气魄。也仿佛还能听到不知是谁在城墙的版筑施工中喊出劳动号子,还与那夯土声“一唱一和”。那不知何时已经生在城墙根处的小草,在“一岁一枯荣”的春秋里,也还在坚韧地回味着纷扰往事。

  唯有惦念,才更热爱——感情不可能失去认识的基础。知之深,爱之切。

  “从汉代筑城,唐、宋、明、清时期均有修缮与规模变迁,一直沿用至近代。”冀州区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局长苏龙亮说,“首先,我们要明确它的作用。当然,它的第一作用就是保护。”

  汉代的城池分四个等级,分别为都、郡、县、邑,当时冀州为信都郡治所,冀州城的周长为4968米。

  在冀州古城墙遗址中,发现了战楼、马面等军事设施遗迹,出土绊马球等文物。特别是在南门外曾出土了箭镞。箭镞铜尖铁杆,为弩机所用,比弓箭杀伤力强,由此说明冀州古城的作用主要是军事防御功能,且当时这里的武器装备已经较为先进。

  为了抵御契丹的侵扰、保卫都城开封,宋太祖建隆二年(公元961年)将冀州城扩为城周24里,为冀州古城面积最大的时期。据民国《冀县志》载:宋太祖建隆二年“增修冀城二十四里,池深阔俱七尺”。

  自明永乐十三年(公元1415年)起的220余年间,冀州城修筑多达11次。那段时期,由于漳河、滏阳河水患多发,洪水多次冲进冀州城,冲毁城墙和房屋。明弘治二年(公元1489年)知州罗纯正将城东、北两面向里收缩,在地势较高西南面修起内城,城周14里。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因屡遭战乱,城内出现人口大幅减少的情况,城大人少,为了便于防守,于是城围再次缩小。

  清代自顺治到同治年间,冀州城又修补和改建8次。其中顺治十二年(公元1655年)因上年城池被水毁,这次的重修让古城焕然一新。清乾隆四十二年(公元1777年)知州蒋国华对冀州城进行了大规模的修建,他将城墙内外包砖,中间夯土,筑炮台16座,城周再次缩小到9里13步。这次重建后的冀州古城,虽是其历史上规模最小的,仅占老城的西南拐角,但建造质量却是两千年间冀州古城最好的时期。

  民国时期,鹿钟麟流亡政府强迫百姓拆毁城墙上部,后又遭日伪军多次破坏。多年之后,为建学校修礼堂拆掉了大部分城墙。这座屹立了两千多年的古城,终究在时代的洪流中,只剩下残垣断壁,供后人凭吊。

仿古建筑再现千年前古城风景。  陈康  摄


  千年沉淀下的“文化基因”

  从三国魏文帝黄初二年(公元221年)到南北朝北周大定元年(公元581年),这360年的岁月长河里,冀州基本上作为州、郡、县三级治所而存在,是河北中南部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之一。隋以后,州作为一级行政区划的历史结束,但冀州仍然以区域性中心城市而存在,直至民国。在河北历史上曾经作过冀州州治的几个古城中,冀州区是唯一一个从称谓上保留或延续了“古冀州”历史信息的城市。河北境内曾和冀州在历史长河中相伴而行数千年的幽州(今北京),如今已成为一个历史名词,而冀州却以行政区划之名延续下来,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冀州是“河北文化的根”,是“衡水文化的发源地”,此言不为过。

  城墙会老去,砖石会风化,但一座城池的“文化基因”却不会消亡。它像一粒种子,深埋在泥土之中,只要春风拂过,便能重新发芽。

  冀州古城的“文化基因”,首先要从它那些充满诗意的别称说起。这座老城,曾被叫作鱼城、卧牛城、凤凰城、金鸡城。每一个名字并非简单的象形取意——老城建在海子(衡水湖)西南畔,鱼得水而生,因此冀州城建得像一条鱼形,民间传说冀州老城是一条神鱼,永远不怕水淹;它还有卧牛城之说,相传神牛是仙女李三娘的坐骑所化;它更是一座凤凰城,传说东门是凤头,长长的东西大街是凤身,西门是凤尾,北门和南门是凤眼。凤凰城孕育了史上有名的北魏冯太后,其故里就在城东的岳良村。

  最富草根色彩的,当属“金鸡城”的传说。老人们都知道,在冀州城墙还没被拆毁的时候,如果站在北门和西门附近,拿着一颗石子顺着城墙投掷,就会听到石子在空中发出有韵律的“吱吱”声,就像小鸡发现食物后发出的召唤同伴的叫声,人们说这就是金鸡的声音。传说北关有一个叫小芹的女孩,生来耳聋,有一个道士让她每天五更到北门下听金鸡打鸣,百日后竟神奇地耳聪目明。还有一位姓冯的读书人,立志在每天金鸡啼鸣时起身读书,几年后就成了很有学问的人。

  而文化的厚重,远不止于传说。冀州自古文脉绵长——东汉时期,“头悬梁”的孙敬便出自这里,他的苦读精神激励着一代代后人;后世尊为“药王”的邳彤,同样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足迹;北魏冯太后更是一代女政治家,冀州人世代相信,凤凰城之所以能飞出“金凤凰”,正是因为冯太后这片土壤的滋养。小小一个岳良村,先后涌现出了“两帝”(北燕皇帝冯跋、冯弘)、“三后”(文明太后冯氏、孝文帝废皇后冯氏、幽皇后冯润)、“六相”(冯素弗、冯熙、冯诞、冯修、冯子琮、冯元常)以及65位五品以上官员,可谓“一村两帝,满门风华”。而“古冀州八景”之一的“长堤霁雨”,自唐代开元六年起便守护着这片水土,“每春融秋霁,牛羊禾黍,樵牧交杂,殊助逸兴”——那是城墙之外、长堤之上的另一重诗意。

  而文化的传承,离不开人的坚守。在冀州,有这样一位“守艺人”——“冀州乡土泥塑”传承人张晶霄。2022年,她和徒弟们用家乡的泥土,创作了一组冀州古城墙泥塑作品。作品主体为方形结构,长宽均约1.2米,涵盖了城门楼、瓮城、吊桥、护城河等特色古建筑,外城墙连绵斑驳,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时代的印记。城门楼及瓮城处,设有各色人物近20个,每一个人物都经过了精雕细琢——城楼上站立的人物,分别以光武帝刘秀、中兴名将刘植和邳彤、信都郡太守任光为原型设计。

  “我们创作的灵感,来源于冀州区正在打造的古城遗址项目。”张晶霄说,“冀州的历史文化让我们感到震撼,我们希望能为衡水湖旅游景区贡献非遗力量。”

  如今,这组泥塑作品已获邀进入冀州古城遗址陈列,供游客观赏。一抔家乡土,塑起千年城。张晶霄用最质朴的方式告诉世人:文化传承,有时就是这么简单——用脚下的泥土,讲家乡的故事。

 汉风舞蹈引人入胜。  冀州区委宣传部供图


  一段城墙便是许多冀州人的一辈子

  一个地方之所以与一个人、一群人发生着几百年、几千年关系,至少有一定程度的联结,具体到故乡就是血缘、亲缘。当我们在钢铁森林的城市中回望冀州古城,这种以血缘、亲缘凝聚起来的古城,就如同琥珀一般珍贵,凝固了时光。

  在冀州古城遗址附近长大的刘建民,对这片土地有着说不完的牵挂。“早几年,因清淤不畅,加之垃圾堵塞,遗址内的护城河排水功能几近丧失,一度成为‘死水’。”刘建民回忆道,“环境差、路不通、水不‘活’,自然引不来人,文物的价值也就无从体现。”

  像刘建民这样的“城墙守护者”,在冀州还有很多。他们的记忆,是这座城墙最后的活态注脚。城墙之于他们,不只是一处文物,更是生命的底色、情感的寄托。

  曾有位名为李治峰的作者,写过一篇回忆文章。1952年,他考入河北省冀县中学,在冀州老城度过了三年中学时光。他后来在回忆文章中写道:“周围城墙环绕,四门城楼耸立……经千百年风雨吹打和战争破坏,古城楼和古城墙的外表早已疤痕累累,但大体轮廓还保持完整。”

  在李治峰的记忆里,南城门最为热闹。他常同三五同学结伴“遛城墙”——从南门上去,沿着城墙根走,或者直接登上墙顶。从北城门向外眺望,“远处有一带土丘蜿蜒,那是古冀州鼎盛时期的外郭,经千百年风吹雨打早已坍塌成一片高高低低的土疙瘩。”北城墙内外是一片荒地,低洼处的芦苇花随风涌浪,平地上的蒺藜草纠结缠连,“草下掩盖着刨不尽的旧砖碎瓦。我想千百年前,这里可能是一片繁华闹市。”

  这些回忆的文字,记录的正是城墙尚未完全消失前的冀州。那个年代,城墙还是孩子们放学后的游乐场、是年轻人散步的去处、是商贩赶集时必须穿过的门洞。

  也正是因为这份牵挂,当2022年冀州区启动古城遗址周边环境提升行动时,许多当地人主动参与其中。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修复一段城墙,更是在修复自己的记忆,修复那份渐行渐远的乡愁。

  在2024年重阳节,冀州区古城社区组织辖区老人来到古城遗址公园。数十位老人登上重新修缮的戍楼,在城墙下挂起祈福牌。一位参与活动的老人动情地说:“这把年纪了,还能再站到城墙上面,看看咱们的老城、看看衡水湖,这辈子值了。”

  如今,漫步在冀州古城遗址公园,草木葳蕤、河塘交错,众多鸟儿在其间盘旋、觅食,秀美嫣然。那些曾经荒芜的城墙根,重新有了人气;那些曾经被遗忘的故事,重新被人传颂。

  一位常年在遗址公园散步的老人说:“我听老人们说,他们小时候就在这城墙底下玩,那时候城墙比现在高,小孩儿都不敢往上爬。后来城墙慢慢没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现在好了,政府把这儿修整得这么漂亮,我又能天天来看它了。这城墙啊,就像我一个老朋友,它还在,我心里就踏实。”

冀州古城遗址公园鸟瞰。冀州宣传部供图

  总添新景写新著

  冀州古城迎来了新的历史机遇。

  2022年,乘着创建衡水湖国家5A级旅游景区的东风,冀州古城遗址被重新规划,全面塑造成为高品位的文化生态体验区以及独具特色的文旅新业态。冀州区坚持“最小干预、最大利用”的原则,既多层次阐释古城遗址丰富文化内涵,又与城市排水除涝融为一体,全方位营造良好自然生态环境。

  提升后的冀州古城遗址总占地面积124.8公顷,集古城墙遗存展示、历史文化阐释、科普教育等功能于一体,整体呈“一轴一带多节点”布局。一轴是指古城墙,一带是护城河,景区以古城墙为轴线串联起了多个片区……游走之间,冀州古城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在规划设计中,冀州区还融入了“海绵城市”理念,以水系、绿地、道路为载体,通过渗、滞、蓄、净、用、排等手段,实现区域内水体自然积存、自然渗透、自然净化。通过对护城河清淤、清除垃圾及漂浮物,恢复其原有的排水功能,使多年的臭水沟变成风光带;通过对区域内16处鱼塘进行回收、清塘及水治理、驳岸提升,最大限度发挥其雨水收集功能,形成了完整的水系循环体系。

  如今的冀州古城遗址公园,内设禹贡九州图地雕、城墙文化集中展示区、汉代市井生活、城墙夯筑技艺体验区、考古营地体验区、光影展示等特色节点。游客可以在这里体验骑马、射箭等活动,可以换上古装在仿古集市体验诵诗、画扇、拓印,还可以在城墙夯筑技艺体验区详细了解支模、倒模、入土等夯筑技艺。

  古城遗址还迎来“梦回汉世·大美冀州”主题系列文旅活动。以“遇见古冀州”为主线,旅客可以在仿古集市、野趣露营、古戏游园、国风雅集、民乐汉舞、甲胄武术以及沉浸式演绎互动等旅游场景打卡游玩。千年古城的沧桑浑厚、“弘文登科”的文韵国风、“演武夺魁”的勇武豪杰、水天一色间的“亲鸟之悦”……一时间,冀州古城遗址人流如织、热闹非凡,游客量持续攀升。

  在距离古城遗址不远的冀州老街,一首首经典老歌回响在街头巷尾。百货公司、城关人民饭店、城关供销社、五金交电公司等充满时代气息的老建筑映入眼帘,仿佛置身于年代剧的片场。按照“修旧如旧”原则,老街在保护修缮历史建筑的同时,植入了剪纸、乡土泥塑等非遗元素,让游客沉浸式体验旧时光里的街巷文化。冀州老街已于2025年“五一”开街运营,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苏龙亮表示:“近年来,冀州区全面塑造高品位的文化生态体验区及独具特色的文旅新业态,让游客沉浸式感受千年古城的沧桑故事。”

  站在冀州古城墙上望去,衡水湖烟波浩渺,水鸟翔集;冀州老城炊烟袅袅,市井依旧。两千多年的时光,就这样浓缩在这一道道夯土层中。城墙或许会老去,但城墙上承载的记忆、城墙下流淌的文化、城墙根生长的乡愁,却在一代又一代冀州人的守护中,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一址古城墙,半部冀州史”——这座城墙,本身就是一部用泥土写就的史书,每一寸夯土都是一个故事,每一块城砖都是一段记忆。而我们今天所做的,不过是翻开这部厚重的史书,在字里行间寻找来路,于砖石之间看清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