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法岗(中)在新庙庄遗址介绍考古发掘成果。


  核心提示


  河北是中华文明重要发祥地之一,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和发展的关键区域。2月4日,“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在北京揭晓,河北阳原县新庙庄旧石器时代遗址与张家口市郑家沟红山文化遗址双双入选。这是我省首次两项目同届获此殊荣,标志着我省在人类起源与文明探源研究领域再上新台阶,成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近日,本报记者专访了我省这两个遗址的考古工作者,通过他们的讲述,解开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追寻远古历史,倾听来自远古的呼唤。也以此致敬河北考古人的坚守和执着,致敬他们为赓续中华文脉、书写璀璨燕赵文化篇章的努力与汗水。



新庙庄遗址远景。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50米,大约就50米。我和它擦肩而过。”这处深山遗址,王法岗曾无限接近过。那是2007年秋,他首次踏足泥河湾。


  然而,多年以后,王法岗更多想起的则是陪同谢飞和陈全家老师,走进泥河湾盆地南缘的这座大山深处的2015年6月的夏日。


  这次寻常的“进山”,像一根楔子,牢牢钉入以“万年”计的人类演化长河。由此,一段12万年的演化历程逐渐清晰。


  2月4日,我省阳原县新庙庄旧石器时代遗址入选“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日前,记者专访了新庙庄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旧石器考古研究部主任王法岗,聆听他追寻东方人类演化曙光的故事。


新庙庄遗址20号地点出土的石制品。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寻踪河谷


  从“消失”到“重现”,新庙庄遗址充满传奇色彩。“当河北省泥河湾东方人类探源工程首席科学家谢飞指着山坳惊呼‘就是那儿’时,您作为接力者是什么感受?这片区域有何特殊之处?”面对记者的提问,王法岗娓娓道来——


  2015年6月,吉林大学陈全家老师带学生到泥河湾盆地做考察,谢飞老师带上王法岗一同前往。“我们跋涉在狭长、隐蔽、地势高耸的深山河谷里,当谢飞老师凭着记忆和老照片,在沟壑纵横的山沟里重新锁定那个地方时,他眼中闪烁的光,我至今难忘。”王法岗回忆道。


  那不是简单的“找到”,而是与古人类重新建立连接。“说起来有些惭愧,其实我去过那儿啊”——2007年,王法岗毕业后首次到泥河湾盆地开展调查,就去过这座深山,路太难走了,他们就在沟边不远处跋涉,与这处地点相距不过50米。


  与泥河湾盆地大部分遗址点位不同,新庙庄遗址“躲”在海拔1200多米的深山小盆地中。这里避开了大规模的人为扰动,将古人类在不同时期的“生活痕迹”保存了下来。后来的所有工作,就是小心翼翼地翻开这本极珍贵而连续的“大书”。


  12万年,被封存在河谷。重新“打开”后,最让王法岗感到心跳加速的是什么?


  他说,是一整套“石语体系”。从2022年持续发掘开始,一个绵延12万年的脉络逐渐浮现:最早是12万至9万年前传统的石片石器;接着,在9.5万至8.1万年地层中,出现了令人惊讶的“莫斯特风格”石器。这是华北首次确认也是中国北方最早的“莫斯特风格”石器技术。


  这些石器多次修理,刃缘呈陡刃、多层修疤。这种技术与欧洲旧石器时代中期“莫斯特技术”有诸多相似,与尼安德特人的活动密切相关。它的出现,像一道“异域之光”,瞬间点燃了学术想象——尼安德特人的身影或其文化,是否曾抵达或影响过华北腹地?


  很多专家亲临现场考察,认为这对探讨尼安德特人在东亚的扩散与生存,以及东西方早期人群交流,提出了关键线索和全新课题。它可能连接着两个大陆的人群在远古时空的遥相呼应。


  破译“石语”


  从“莫斯特技术”,到后来的小石叶、细石叶技术,新庙庄遗址的石器呈现出复杂路径。


  如何理解这种复杂性?王法岗说,这正是新庙庄遗址最震惊的价值,它表明人类技术演化不是独奏,而是交响。“莫斯特”因素像一段重要的“插曲”,但主旋律依然是华北本土的“石片技术传统”。


  更精彩的篇章在后面。在距今4.5万至4.2万年的地层,发现华北乃至东亚最早的小石叶技术。这是与早期现代人密切相关的石器技术。在距今2.7万年至2.6万年地层,找到了华北最早阶段的细石叶技术,且在更早的3.9万年至3.4万年遗存中,已能看到“细石叶化”倾向。这就构成了一个从本土小石器,过渡到“莫斯特技术”,再到小石叶,再到成熟细石叶的完整技术演化链。


  这表明中国北方旧石器时代文化在连续演进中不断吸收新的元素,进一步证明华北在早期现代人起源演化过程中存在着独特路径,为“连续进化附带杂交”理论增加了新的力证。


  遗址中砾石围砌的“炉”和海量的装饰品,诉说了东方人类演化的哪些“潜台词”?


  王法岗坦言,在距今约1.7万年的5号地点,揭露出由砾石有规划围筑的椭圆形“炉”,周边散落着有大量火烧痕迹的火山角砾岩石料。这是东亚旧石器考古中首次发现对石料进行“热处理”的专用设施。漫长的旧石器时代发展至此,已迸发出“科技之火”——懂得了借助火烧改变石材的性质。这是人类科技史上的一次大飞跃。


  在5号地点,还出土了用鸵鸟蛋皮、贝壳等制成的装饰品,是东亚旧石器遗址中数量最丰富的。“其中,有一种薄串珠透亮规整,以前在桑干河北岸于家沟遗址也发现过,那时大家推测可能是鸟的管状骨制成的。但去年,美国一个著名动物考古学家称,这是一种叫做象牙贝的海贝,原材料来自遥远的大海。”王法岗说。


  这些“奢侈品”与高技术石器、复杂用火一起,共同表明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社会正变得复杂,文明的诸多要素已在人类演化的“曙光”中孕育、迸发。


  泥河湾之光


  王法岗对记者说,新庙庄遗址照亮了泥河湾盆地中、晚期文化格局,充实完善了人类演化序列,提供了泥河湾盆地最系统的早期现代人形成、扩散阶段的遗存,对一些科学问题提供了系统证据。


  譬如,以前对虎头梁遗址群(距今1.6万年至1万年)发达的细石叶技术的原料来源有些模糊,而新庙庄遗址将这条史前石料运输链条完整呈现。在新庙庄遗址5号地点(距今1.8万年至1.3万年),揭露了一个规模巨大的“楔形细石核石器初级加工场”,出土石制品超过8万件,其技术与虎头梁遗址群高度一致,应该就是虎头梁古人群的重要石器原料供应地和初级加工基地。


  就这样,5号地点将两个隔河相望的遗址群联系了起来,其他地点也各有特色,共同将泥河湾盆地人类演化史更系统地串联。甚至,进一步指向了旧新石器过渡阶段的重要课题。王法岗说:“下一步,我们将联动新庙庄、马圈沟、侯家窑、于家沟等遗址,系统探索和阐释华北早期现代人的演化路径。”


  新庙庄等遗址,还将为东方人类探源带来哪些惊喜?


  “泥河湾科学研究至今已百年,我们知道了什么?不知道什么?还将知道什么?”这是庆祝泥河湾科学发现100周年时,英国学术院院士RobinDennell在河北省泥河湾研究中心提出的一个问题,也是对泥河湾怀着深厚情感的人们最想知道的事。然而,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容易。


  泥河湾,百余年来的考古工作让人们“已知”不少,但“未知”更多——


  最古老的遗址,究竟在哪儿?泥河湾盆地、蔚县盆地、怀来盆地、涿鹿盆地,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在这些区域,古人类有着怎样复杂的演化路径?其石器技术突破了国际上哪些传统认知?哪些古人类坚韧顽强代代繁衍,幸运地跨入新石器时代的大门……


  未来,泥河湾将迎来更多文明曙光。王法岗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考古的工作就是让一束束来自岁月深处的光,继续照亮东方人类演化的漫漫长途。”


编辑:贾扬阳

来源:河北日报客户端
原标题:新闻纵深丨新庙庄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王法岗:追寻东方人类演化的“石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