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时间读懂故城

——读马吉照《卫水飞帆》有感

赵 栋

    作为土生土长的故城人，卫运河的帆影，一直留在家乡的老传说里。拿到马吉照的《卫水飞帆——明代故城文化编年史》，翻完整本书，心里颇有感触——这是多大的工作量啊！

　　那些散在旧县志、碑刻、古人文集当中的明代旧事，不再是“东一鳞西一爪”的片段。编者顺着明代年号一路梳理，从明太祖洪武元年（1368年）到崇祯十七年（1643年），把故城数百年的人和事串到一起。这本书既能闲下来翻看，回味运河古城往日光景，也能当作查阅资料的工具书，这在县域文史著作当中，算得上难得之作。

以时间为绳，跳出旧志固有的叙事框架

　　过去读老地方志，大多是分门别类写就。修城池归在建置部分、学堂庙宇归在学校、水灾旱灾归灾祥、官员文人归入人物列传、诗词文章放进艺文卷……同一年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大小事，常常被拆得七零八落，散落在整本志书的不同位置。

　　想要搞清楚某一段时期故城真实的社会状态，就要来回翻好几个篇目。事件之间原本的关联，就这样被体例隔开。而编年史的好处，就是拿时间当线索，把这些散落的史料重新归拢，让不同侧面的历史，在同一个年份里面相遇。

　　翻到《卫水飞帆——明代故城文化编年史》第30页，这里记录的是故城在明成化二年，也就是1466年所发生的事情。作为今天的人，穿越时空，对那段时光有了很直观的感受。这一年，故城才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城池。知县唐高接到指令主持筑城，集合周边八里的百姓一同出力，短短一个月，土城便修筑完工。书中完整摘录当时的《故城新筑城池碑记》，保留了那一代人的原始记录。同一年的条目下，还写着唐高修缮庙学，把文庙学宫加固翻新；同时也记下，本地读书人吕恕升任礼部员外郎。

　　若是去翻万历旧志，筑城、修缮学宫、官员升迁，分属三个完全不同的板块。分开读，只知道这几件事都发生在成化二年，很难真切意识到：修筑城墙守护一方百姓，翻新学堂教化乡里，是当年故城同步推进的两件大事。一边筑牢守护家园的屏障，一边夯实地方文教根基，这就是明代早期故城的发展底色。书中每一条史料后面，都标清楚出处与页码，给后续查阅考证留足依据，做得很扎实。

一页阅尽世情，读懂制度背后的百姓生活

　　往后翻过一百二十多年，来到万历十八年，公元1590年，故城开始推行“一条鞭法”，地方社会迎来不小的变化。编者没有简单记下推行新政便一笔带过，而是大段引用旧县志原文，把改革之前几十年的世间百态铺开来。

　　书页里能够读到，正德年间战乱波及本地，市井萧条破败；嘉靖年间接连大旱，路上随处可见流离的百姓；一直等到隆庆年间，本地的社会发展才慢慢缓过劲来。正是历经这么多磨难，这项赋役改革方落到故城的土地上。改革之后，本地人口慢慢增多，百姓生计稍有喘息，社会风气也悄悄发生改变。过去只有世家公子才穿的绫罗，市井普通人也开始穿戴；从前仅供宾客小聚的菜肴，乡间宴席也讲究起山珍海味。

　　在传统方志里面，赋役、灾荒、风俗，各归各的门类。想了解“一条鞭法”，就去看赋役部分；想知道当年的灾情，再翻灾祥；要看民间风气，又得跳转风俗卷。这本书把制度变革、灾荒苦难、人口变化、风俗流转全部归集到同一年份。读到这里才会明白，朝廷下发的政令，会落到运河边上一座小县城的各个角落，而不只是停留在纸上的文字，它连着普通人家的柴米生计。当然，时代风气，也在这样一次次调整之中慢慢转变。书中还罗列了后世学者对于北方实施“一条鞭法”的不同看法，不简单照搬现成结论，看得出来编者对待史料十分审慎。

存史也实用，留给故土的一份文化家底

　　读完整本书也能体会，编年史的体裁，本身就有所取舍。全书立足于原始史料整理，重在把史实留存下来，很少做过多文学渲染。这不是缺点，而是这种体例带来的特点。对地方文史来说，把四处流散的史料搜集、梳理、编排妥当，本身就是一件费力又有价值的工作。

　　不少有关明代故城的资料，散落在各类古籍当中，普通文史爱好者想搜集齐全，门槛不低。这本书把全部内容按年代排定，想了解某一年故城发生过什么，直接找到对应的年号，城建、河务、科举、人物诗文一并呈现。普通本地人可以读家乡故事，做研究的人可以拿来查证史料，一书两用，在县级出版物里并不多见。

　　卫运河上白帆点点的景象早已远去，“卫水飞帆”如今只剩一个古景之名。一座地方的历史，如果没人整理梳理，久而久之就埋进故纸堆。马吉照做的，就是打捞本土发展脉络这件事。不只是复述古人的故事，而是依靠时序，复原明代故城真实的生活图景。筑城劳作的百姓、寒窗苦读的士人、运河码头谋生的普通人，还有在灾荒当中苦苦支撑的乡民，都在这套编年里留下痕迹。

　　眼下各地都在推进大运河文化带建设，回望家乡过往，不能只沉醉于古帆远影的诗意，更要读懂这片土地经历过建设，也承受过苦难与动荡。《卫水飞帆——明代故城文化编年史》，实实在在为故城留下一份文化家底。作为故城后人翻开此书，便是隔着数百年光阴，读懂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