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  愧  衡  中

杨新城

寒风微微，我久久地凝视着著名的衡中三问：“我到衡中来干什么？我要做什么样的人？我今天做得怎么样？”

六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也是一个中午，也是在这个地点——崇德路与明德路的交叉口——我从教工食堂用餐回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女老师用电动车推着一个腿部受伤、高大粗壮的男学生去医务室：她脸上沁出了汗珠，他呈现出无可奈何的愧色。当时我的车就停在楼下，自己心想着上楼拿钥匙送他们一下。突然一个核对上午采访记录的长长的电话过后，拿起车钥匙的我不知何故犹豫了一会儿，再下楼时，只看到了老师搀扶着学生进宿舍楼的背影。

我凝视着他们，一种愧意在心中升起又压下。

好几年了，这个愧疚不断在某种场景、某个生活时段萦绕不散。其实，对衡中的愧还有许多。

2022年《根深扎沃土——这里是衡中》长篇报告文学出版，自己尽管在这所学校里吃住了100天，采访了上百名师生员工，写了许多人和事。但比起这次重访衡中看到听到的，我明显地感到了昔日认知的浅薄与缺失。

全省高中唯一海航班的班主任给了我两本厚厚的《海航班心理日记》。书设计得很别致，内容丰富得如同大海中的宝藏。翻开暖色的硬壳封皮，第一页上是心理老师王江妹写的一段话：“亲爱的海航班同学们，在继上一学期的心理互动日记之后，新学期，我们即将开启新一轮的心理互动日记。现在，她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雏鹰日记。发现班级的温暖，记录成长的轨迹，增进师生交流。她是成长的记录，是沟通的平台，是力量的源泉，是动力的推进器。”这本日记每天都在学生手里传递，每个人都写下自己一段时间里的学习、生活、情绪的真实，老师给予指导点评，学生之间也进行交流。在这里，我看到了许多老师为患病的学生买药、送饭；看到了梁宁宁老师含泪讲述自己的坎坷经历激起了学生冲天的学习热情；看到了她办公座位旁一只由海航班同学做的可以升降的小凳子，还不时有同学喊着“梁妈”在那坐一会儿……当然，我还看到了学生在遇到坎坷时各位老师的循循善诱，他们在学生表达情绪低落的文字下面写上：“当你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那一定是向上的阶梯。向着巅峰全力攀登吧，那里是星辰大海。”这真正做到了思想与思想的交流、观点与观点的碰撞、感情与感情的贴近。这让同学们在成长的道路上深深懂得了“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身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在海航班训练场上，我看到同学们在军体教师于洋的带领下，攀高俯低，挥汗如雨，喊声震天，一个个海空雏鹰茁壮成长。

教育界有句名言：“先有父母心，再做教书人。”在衡中，老师们把这句话落实到了极致，应该说：“衡中教书人，胜过父母心。”父爱如山，但免不了有急躁与粗暴。母爱如海，也免不了有娇惯和溺爱。海航班的一个同学告诉我，在衡中，他感受到了挡风遮雨的父爱，也体会到了阳光温暖般的母爱。

在翻阅海航班心理日记的同时，我还采访了正在援疆援藏以及刚从新疆巴州尉犁完成教学任务的老师。刚刚从雪域高原回来休假的王剑老师说：“到边疆支教是衡中人的责任，曾经在阿里担任过教体局副局长的郗会锁书记的一首诗一直在鼓舞着我。‘春雪润阿里，人爽气更清。燕赵有风骨，雪域洒赤诚。皆为高原苦，苦多情谊浓。支边为教育，援藏促民生’在那里，我们输出的不是衡中模式，而是‘责任担当，激情实干，和谐共生，美美与共’的衡中精神。在那里，没有适应，只有坚持和克服，坚持衡中精神的理念，克服在高原用高压锅把面条煮成一锅粥的生活困难，克服语言障碍，把知识送进藏族孩子的心田。”每逢假期，他们提早准备好食物和水，跟随当地政府组织的几十辆大巴车，顶着凛冽的寒风，钻峡谷、跨河流、攀高山，在高原的蓝天下，在冰雪覆盖的山道上蜿蜒而行。三天两夜，他们吃住在车上，行程1500多公里，把孩子们送到家乡。看到了藏族老阿妈感激的笑容，以及嘴里喊着“扎西德勒”并献上雪白的哈达时，他们深深感受到了作为一名衡中人的骄傲与自豪。

还有从大兴安岭走出来的陈丽敏老师，在衡中精神的感召下，跨越山海奔赴天山南麓，用爱与责任搭建起了民族团结的教育金桥。在大漠风沙里，她点亮了维吾尔族孩子们心中的梦想。2022年9月，她来到尉犁支教。当看到课堂上孩子们茫然的眼神时，教学经验丰富的她心头一紧——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和讲台下不解的眼神成了横亘在她与学生之间的鸿沟。这里面对的不是衡中本部的学生，而是教育欠发达地区的孩子。“真正的教育不是复制经验，而是创造连接。”她把晚自习搬进学生宿舍，跟着当地教师穿越沙漠家访，将“大一轮复习”拆解成贴合学情的“小循环巩固”。在清冷的星光下，每次查完宿舍回来，她的长发里都裹满了沙子。当父亲病重在衡水医院做手术时，她含着眼泪接完电话又毅然地走向课堂。援疆回来，又扛起了学校援藏班的教学重任。开学第一天，她捧着被自己翻得卷了边的《汉藏双语词典》，挨个念出了学生名字里面的祝福：“卓玛是仙女，巴桑是吉祥。”孩子们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老师温柔地解读时，眼睛亮了起来……陈丽敏老师被省政府授予“河北省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2023年援疆的谢丹丹老师，不仅担起了校长的重任，还兼任了两个班的语文课老师。她从规范性文字抓起，使全班的学生的语文成绩提高了一大截，由60分达到了150分。她把衡中的师徒制度带到了尉犁中学，培养了一批优秀教师，留下了一支永远不走的衡中教师队伍……他们，让衡中的精神之花绽放在了天山脚下。维吾尔族的学生和家长们见到老师的时候，都会竖起大拇指说：“亚克西。”

谈到这些时，这些老师是谦虚的，他们心中记忆深刻的是衡水中学校长郭春雨谈到自己在巴州教学三年时所说的话：“在那里，看到了在大漠不倒不朽的胡杨和马兰花。想着一批科学家‘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的感人事迹，心中就想着一句话——扎根人民群众之中。”

从雪域雄鹰到大漠胡杨，再到马兰花开，衡中精神在传承、飞扬。

衡中精神是什么？他们把“为党育人、为国育才”融化在了血液里，落实到了淋漓尽致的行动上。他们把师生关系和师生情分，看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我相信，当他们在体悟自己的生命价值时，总会禁不住在心底轻轻呼喊：“我的老师，我的学生，我就是你们。”

当凛冽的寒风中有了春的信息时，衡中2025年的大事亮点出来了——在党建红帆领航的旗帜引领下，十余项国家、省、市荣誉接踵而至：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河北省教育系统先进集体；河北省特色普通高中（体育类）认定。教改探索行稳致远，聚焦“四声课堂”，激活育人功能，推动课堂从“单向传输”转向“多元互动”，让笑声、赞声、疑问声、辩论声充盈课堂。两项凝聚数十年教学成果的《好的教育就是精神唤醒—普通高中特色育人30年实践探索》《从干巴巴到热腾腾---叙事语文20年创新实践与探索》，双双斩获省级教学成果特等奖。70余项精品德育活动创新开展，110个学生社团百花齐放，辩论场上的唇枪舌剑，科创社团的奇思妙想，文艺团体的蹁跹舞姿，让不同特质的学生都在热爱中找到了成长的坐标。100多名专家学者走进了校园，带来了最新的知识与理念。140多名教师在国家、省、市教学比赛中斩获佳绩。学子们在多元赛道上集体爆发，五大学科竞赛累计斩获省一等奖80余人次，其中化学竞赛省级一等奖人数高居全省榜首，信息学竞赛中12名学子在全国赛场上摘得金牌5枚，银牌4枚，铜牌3枚，全省唯一的海航班累计为海军航空大学输送了98名飞行学员。塑美健体、艺术素养与体育比翼齐飞，体育健儿征战60多场，揽获67项冠军、73项亚军、76项季军。艺术特长生的学子们累计收获50多项艺术赛事荣誉，包括第十七届中国声乐国际艺术奖，33届国际肖邦音乐节总决赛金奖等等……不说了，太多了，衡中在新时期党的创新理论指导下，取得的成果就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数不清。

再一次看着求真馆前，写着党和国家领导人有关“精神”论述的林立的红色展牌，我不由得想起某年到部队观看战士射击比赛场上两块展板上的两句话：“神枪手手并无神神功全靠练，光荣花花并无光光源来自党”。如果借用一下，是否可以这样说：“衡中人身并无光光源来自党。”

上述的这一切，只恨自己知道得太晚了点，且愧意多多。去年夏末，我应邀到衡水东部的一个城市参加文学创作面对面访谈节目，自然讲了创作《根深扎沃土——这里是衡中》的过程与感悟。结束后，当地一所学校的教师截住了我，问：“你写这本报告文学，是不是在为衡中正名？”我说：“不是，衡中本来就很正，不用我正名，是衡中人的所作所为感动了我。我写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是真实的，是我亲眼所见的，是作家的良知促使我写出来。”对方说：“就算你写的是真的，你这本书已经出版了好几年了，那也是以前的事，现在衡中不行了。”说完，他打开手机，翻出了许多自媒体发出的关于衡中的负面消息。当时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有愧意。想这几年，到衡中的次数太少了，拿不出近年来衡中取得的成果去反驳对方。但更多的是愤愤然，这些人为什么不去看《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国教育报》等权威的官方媒体对衡中上百篇客观、全面的报道，而偏偏去固执地相信并认可那些片面的歪曲解读呢？

我认为，给衡中造谣的人是可耻的，我相信，衡中依然是中国最好的高中之一。

应衡水中学党委副书记王文霞邀请，我观看了衡中2026年元旦教职工联欢会。当音乐老师高子惠一袭红装登场，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随之响起：“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云来遮，雾来盖，云里雾里放光彩。风吹来，浪打来，风吹浪打花常开……”在她激情演唱的时候，我看到，在台下观赏的老师们目光是坚定自信的。我笃定，他们的心情是愉悦的！

衡中，这朵在中国高中教育园地里常开不败的花，必将在“十五五”开局之年，穿云破雾、劈波斩浪，在未来的岁月里大放异彩。

2026年2月12日星期四于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