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北移与当下回响

——从“南学北移”专题展看衡水文化教育传承

本报记者 赵栋

    走进衡水博物馆,在“南学北移——晚期桐城派在衡水的传承与发展”专题展厅里,旧刻文集、信札拓片次第陈列。很多人参观完展览都会生出一个疑问:一场源自江南的古文运动,何以跨越千里,在冀中衡水扎下深根?它又如何悄悄塑造了这片土地绵延百余年的崇文风气?这场展览如一把钥匙,帮我们读懂衡水文教传统从何而来。

  一 桐城古文扎根湖城沃土

  衡水自古便是北学重镇。董仲舒、孔颖达等先贤在此留下学术根脉,这片土地向来崇尚务实,看重经世致用。燕赵大地开放的地理格局,让它对外来思想有着天然的接纳力。不过,桐城派与衡水的相遇,并非一蹴而就。早在清乾隆年间,刘大櫆的老师吴直曾来到景州枣林庄,在当地张氏家塾坐馆授徒十年,算是桐城文脉最早落足衡水的印记。但那仅仅是零星的私学传播,受当时本土颜李实学风气的影响,桐城古文并没有形成规模。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清同治年间。曾国藩出任直隶总督,对桐城派理论做出重要改造,讲求义理、考据、辞章与经世济世并重。经过他的改造,桐城派不再局限于文章辞章,格外看重学问要落地于事,这点与北学务实力行的传统高度契合。曾国藩颁布《劝学篇示直隶士子》,在畿辅倡导桐城文风;李鸿章接续治理直隶,延续文教导向,为南学北移铺就时代土壤。

  一批桐城学人来到衡水,以循吏身份兴教办学,把纸上的文论转化为地方教化实践。方宗诚兼任桃城书院山长,后任职枣强知县十年,修建书院、刊刻乡邦先贤著作,在县域播撒学术火种。而吴汝纶无疑是桐城北传至衡水最关键的人物。他先后任职深州、冀州知州,清查被豪强侵占的书院学田,筹措经费,重整文瑞、信都两大书院;兴修吴公渠,既解水患,又灌溉良田,做到教化与民生治理并举。他广招四方名士前来授课,发掘一大批衡水本地青年士子。范当世受吴汝纶邀约来到冀州,主讲书院,又把桐城诗派带入衡水,培育起一个规模不小的北方诗古文群体。

  外来学者播下火种,真正完成桐城派衡水本土化的,是武强的贺涛。贺涛先后师从张裕钊、吴汝纶,兼收两家所长。他提出“学无古今,无中外”,写文章不固守旧说,敢于吸纳西学新知,给传统古文打开新的格局。贺涛主讲信都书院长达十八年,后来又执掌直隶文学馆。

  在贺涛等人带动之下,衡水本土桐城学人集群蔚然成型。武强贺氏、冀州赵氏、南宫李氏等家族人才辈出。史料记载,张裕钊、吴汝纶门下直隶弟子一百零三人,其中衡水籍就有五十二人,有文献可考的衡水桐城学人多达三百七十七位,当时学界甚至出现了“家家桐城”的局面。这批读书人不只埋头研治古文,很多人出任各地书院山长、教习,实实在在参与地方教化。

  二 重新审视南北文脉交融史

  在围绕本次专题展举办的学术研讨会上,几位学者从不同维度解读这一段特殊的学术史。

  安庆师范大学人文学院院长汪孔丰提出一个重要判断:桐城北移是一次学术地理的大转移,衡水已经成为晚期桐城派在北方保存与发展的核心基地。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南方文风单向输入,未来研究更应当关注燕赵北学反向塑造桐城派的双向互动,而不能只讲“南学北渐”。

  河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于广杰则把目光投向容易被忽略的地方选本。他重点谈到《诗有诗存》这部文献,这部选本收录三十位直隶东部文人诗作,是观察吴闿生之外另一支直隶桐城文人群体的重要材料,可以作为《晚清四十家诗钞》的重要补充。

  资深媒体人、专栏作家胡洪侠另辟蹊径,以寿序文体的兴衰作为观察切口:寿序传入北方之后完成经典化乃至政治化,贺孔才1946年所作寿序走到这一文体的顶峰,而贺孔才晚年改用白话文写作,也象征北方桐城古文时代的落幕。同时他提出,北方桐城派客观上充当了通向新文化运动的桥梁,严复、林纾借助桐城古文译介西学,已经为后来新思潮的传播埋下伏笔。

  三 崇文厚土滋养百年育人基因

  吴汝纶后来弃官从教,执掌保定莲池书院,率先开设西学课程;晚年作为京师大学堂总教习东渡日本考察学制,写下《东游丛录》,深刻影响全国近代学制的设计。汪孔丰也评价,衡水桐城群体本身就是中国早期教育现代化的鲜活样本。

  这股新风也吹回衡水。信都书院设立法文馆,开启本地西学教育;科举废止之后,信都书院、文瑞书院分别改制为冀州中学堂、深州中学堂,课程兼容中学与西学,算学、格致、外语都进入课堂。大批衡水桐城弟子回到家乡,兴办乡村蒙学与小学堂,衡水也成为国内较早普及基层新式教育的地区。清末统计,直隶全省学龄儿童平均入学率仅一成多,而衡水各县平均达到百分之二十五以上。不少士子远赴日本留学,学成之后投身办学、编译、办报,传播近代新知。可以说,晚期衡水桐城群体,充当了传统旧教育迈向近代新式教育重要的过渡力量。

  风云流转,进入民国,社会环境剧变。古文文体渐渐走向衰落,虽还有吴闿生、贺培新一辈坚持传习诗文,但生存土壤已经不复往日。文体虽落幕,但崇文重教、务实担当、兼容新知的精神,已经沉淀为衡水的地域文化记忆。

  今天,站在博物馆展厅回望百年过往,这段历史不再只藏于古籍之中。本地学者整理出版《衡水地区桐城学人录》《贺涛年谱》,校勘乡邦文献,让被淡忘的学人重回公众视野。而这份沉淀百年的文脉,也依旧回响在当下衡水的教育实践之中。

  桐城派向来反对浮华空论,讲求人格与学问一体。这样的理念延续至今。衡水中学模拟政协社团,组织学生形成调研报告提交两会;衡水十三中设立“诚信厅”,在日常细节中涵养品格;各类主题教育、高中成人礼,引导青年思考立身行事之道。与此同时,依托全市众多研学基地,博物馆、非遗工坊成为第二课堂,孩子们走出课本,在体验当中触摸本土历史,把经世笃实的古老精神转化为现实育人养分。

  当然,南学北移留给我们最重要的启示,不在于简单照搬外来的文风学问。当年桐城文脉能够在衡水开花结果,根源在于它没有简单移植南方范式,而是与衡水本土北学传统互相交融、双向塑造。外来学问唯有扎进地方土壤,方能生生不息。

  一场跨越千里的文脉迁徙,从江南桐城来到冀中衡漳,经由外来学人播撒火种,再由贺涛等本土士子完成本土化,继而推动地方教育走向近代。

衡水中学远足实践活动现场。栗君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