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水
郭 华
一
童年的记忆中,家乡水多。尤其是一到雨季,到处沟满壕平。青蛙甚至趁着夜色悄悄潜到院子里来,村里村外蛙声一片,此起彼伏。
那时候河里的水从来不会干涸,随着季节变化只有多少之分。春天来时只剩半槽水,清清浅浅,缓缓流淌。汛期一到水位迅速上涨,波涛翻滚,不时有浪花飞溅到河岸上来。
河里水很多,河上桥却很少,多数地方过河要靠小船摆渡。这样一来,过河便被视为危途。因为几乎每年都有乘坐渡船过河掉入水中溺死的人。我们家街对面的李奶奶就是从滏阳河西面嫁过来的,她的母亲掉在河里,最后连尸体都没有找到。所以,每当提到娘家她就泪眼婆娑,而且经常发誓:儿女们找对象,死也不找过河的。
我们家最为庆幸的是,母亲和奶奶回娘家的路上都没有河。
小时候,因为是长孙,奶奶特别溺爱我,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唯有在跟着她回娘家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必须去。奶奶每年都要回几次娘家,其中有两次是雷打不动的,一次是春节,一次是农历七月十五的中元节。我之所以不愿意跟着奶奶回娘家,一是和奶奶娘家来往不多,跟那些表叔玩得不熟,不像去姥姥家,我和那些表兄表弟玩得开心。二是路远,今天的人们无论驾车还是骑自行车,二十来里路都不算一回事。而当年让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持续步行两个多小时,也是很累的,但是奶奶每次回娘家一定要带上我。春节那次还好一点,因为父亲也去,他骑自行车驮着我和奶奶。而中元节这次,我和奶奶只能步行。
奶奶回娘家的途中虽然没有河,但是要经过一条道沟,雨季常常积满脚面深的水。
对于这条道沟,奶奶年复一年走过,非常熟悉。但是有一年春天,附近的村子为了引水灌溉,对道沟进行了扩挖,使它变成了一条小河。而那一年夏天的雨水又特别多,我们走到小河边的时候,一看就知道水比往年深,但到底深多少,奶奶心里并没有底。虽然有好心的人在水里垒了几个垫脚的砖垛,类似公园里的步石,可惜相互之间距离比较远,需要大步跨过去。不论是我,还是缠过小脚的奶奶,都没有办法迈出那样大的步伐。
家乡有一句俗话:在家怕鬼,出门怕水。在家怕鬼是因为那时每个村子里都有闹鬼的传说,作为本村的人都知道这些鬼在什么地方出没,所以尽量躲着那些地方。比如我们家附近的碾棚就是一个闹鬼的地方,晚上只要路过碾棚就一溜小跑。而到了外地,就不怕鬼了,因为连有鬼没鬼都不知道,害怕从何谈起呢。水则恰恰相反,自己家门口的水知道哪儿深哪儿浅,出门遇到水就不知道深浅了。
我们娘俩薅了几把草垫着,坐在河沟边上。不过上午十点左右,农历七月的阳光已经很热了,晒得人皮肤发烫。浑浊的河沟中一群蝌蚪游来游去,一只红色的蜻蜓追逐着它们飞舞。旁边的草丛里,蝈蝈不知疲倦地“唧唧”叫着。往日里我是非常喜欢听蝈蝈叫的,但是今天它们的叫声仿佛是在嘲笑我和奶奶。
我不可能背着奶奶过去,因为我还背不动奶奶,奶奶也已经背不动我。
我对奶奶说:“咱们不去了,往回走吧。”
奶奶说:“不行,一定要去。”
好在是夏天,不怕水凉。最后我和奶奶都脱掉鞋子,卷起裤腿,互相搀扶着蹚过了小河。河水果然没过了膝盖,卷起的裤腿都被打湿了。
我以为奶奶会抱怨小河,谁知她向四周望望,感慨地说:“你看,就有了这么一条小河沟,周边的庄稼都比往年强呢。”
二
家乡的名字叫衡水,后来才知道衡水的意思本来就是“洪水横流”,这是毛泽东主席依据《尚书·禹贡》做出的解释。《禹贡》到底成书于什么年代,一直存有争议。但没有争议的是,我们家乡历史上确实水多。
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最知名的河流是黄河,史书上都称其为“大河”,“大河”曾经流过我家乡。几乎衡水一带所有的地方志书,都记载北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年),“黄河决堤于枣强”。黄河怎么会跑到河北衡水的枣强县来决堤呢?就是因为当时黄河流经枣强。
其实,历史上的黄河,曾经多次流经河北平原,一路咆哮着穿过邯郸、邢台、衡水、沧州、廊坊等地。如果没有黄河,连今天的河北平原都没有。而依据《汉书·地理志》的描述,西汉时期黄河离开太行山东麓,经大名县向北、流过馆陶县和景县东界,再向东北由今天的黄骅境内进入渤海。西汉以后黄河向南迁移,若干年后,又于北宋元丰四年(1081年)在河南濮阳决口,向北冲出三条新河道,其中一条沿枣强西部,通过冀州东北,穿越衡水县(今桃城区)流向武邑。至元祐九年(1093年)黄河断流,六年后的元符二年(1099年)六月,黄河再次在内黄县决口北流,滚滚黄河水重新沿着枣强、冀州、衡水的这条河道向北流去。直到宋钦宗靖康二年(1126年)北宋灭亡,南宋高宗赵构为了阻止金兵南侵,于建炎元年(1127年)在今河南滑县扒开黄河南堤,使黄河改向南流,经江苏徐州和淮阴,又掉头向东流入黄海。至此,黄河才最终告别了河北平原。
黄河走了,漳河、滏阳河和滹沱河等河流则选择了留下。黄河在河北平原发威时,它们全都投奔到黄河旗下,变成了黄河的支流。黄河一走,它们又开始张扬。据《安平县志》记载,从明朝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到清朝光绪十一年(1885年),330年间,漳河、滹沱河、滋河三河并溢或其中两河并溢,竟有十次之多。三条大河同时发飙,可以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情况。至于一条河肆虐的事情,更是家常便饭了。
今天,滏阳河依旧在流淌,它已经是家乡最古老的河。黄河曾经借过它的路,漳河也曾经占过它的道。1963年,家乡遇到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滏阳河决堤,我们家的房子都被冲倒了。奶奶望着滔天的洪水说:“要是有一天既不缺水,又别成灾就好了。”
水多自然常常造成水灾,但人们又离不开水。特别是像我们那种比较贫穷的地方,用专家们的话说叫“雨养农业”,说白了就是靠天吃饭。因此,家乡代代相传“偏雨富了村”,意思是说,在天气比较干旱的年份,要是村子能够偏得一场雨,村子就富了。
三
家乡一带虽然水很多,但是吃水的条件并不好,因为属于黄河冲积平原,都是盐渍土壤,许多村子的井水是苦咸的。在这一点上,我们村的人最为自豪,因为我们村的井水是甜的,邻村都来担水吃。
奶奶是个苦命人,但她一辈子乐观,大声说话大声笑。她常常说自己命里苦中有甜,而所谓的甜就是嫁到我们村,吃上了甜水。甘甜清冽的井水,冲淡了她一辈子的苦难。
奶奶自幼丧母,生活坎坷。成年后嫁给爷爷,结婚不到三年爷爷就去世了,当时父亲尚且不满一岁。奶奶是否动过改嫁的念头,我不知道。但是听奶奶说过,当初姨奶奶、也就是奶奶的姐姐,曾经对她说:“你若改嫁,把孩子带过去,一辈子被人家瞧不起。不带过去,孩子又没了娘。咱们从小没娘,不能让孩子再没娘了。”于是,孤儿寡母,两间低矮的破土房,两亩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吃糠咽菜,艰难地活着。冬天,不再下地劳动,奶奶连晚饭也舍不得吃。她把高粱面上锅蒸熟,用开水沏成糊状,只给父亲一个人吃。因为穷,买不起煤炭点炉子,家里连开水也没有,只能到家族里较为富裕的人家,借人家的炉子烧水沏开。然后把盛着高粱糊糊的碗揣在衣襟里面,用胸口暖着捧回家去。
旧社会本来就不重视女孩,奶奶从小连母亲都没有,更是没有人疼爱,没有受过任何教育。她只知道她属牛,连准确的出生年份都不知道。她自称别人告诉她,她出生的时候还有皇上。后来我查了查“万年历”,才发现她应该出生于1913年。皇上倒是还活着,只是已经下台了,和奶奶理解的“还有皇上”不是一回事。而且,她的年龄也比她通常认为的要小两岁。
奶奶还说她是水命,一辈子珍惜水。她说:“缸里没有水,比囤里没有粮还心慌。”得出这样的结论,和“智者爱水”没有任何关系,但不可否认,她心中明白“水生万物”的朴素道理,虽然她说不出来。后来我告诉奶奶,她出生的1913年是农历癸丑年,应该是木命。奶奶说:“树木就更离不开水了。”
奶奶命苦,却有一个充满诗意的生日——七月七日。而且,1913年的农历七月七日那一天正是立秋。立秋百草结籽,秋粮陆续收割了。可惜,出生于这么浪漫、这么美好的日子,年轻时的感情生活却如同枯槁。物质生活更是惨淡,半辈子不曾吃过饱饭。多少年的日子里,奶奶并没有提起过她的生日。我知道奶奶生日的时候,已经外出工作了。但是,每年的这一天我一定偕同妻儿回老家,给奶奶过生日。这个季节正是雨季,这个日子又笃定是下雨的日子,十次有八次遇上大雨。我曾经对奶奶说:“看来你真的命中注定和水分不开。”
虽然回老家给奶奶过生日经常被雨淋,但我依然非常开心。一是因为奶奶开心,我们自然开心;二是因为奶奶认定她是水命,生日这天的雨水肯定是滋润她生命的。
每当这种全家团聚的时刻,奶奶都会分外高兴。当年孤儿寡母,如今四世同堂。特别是重孙辈祝她生日快乐的时候,她常常喜极而泣。我也是在这时候才知道,当年奶奶回娘家,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她是要让亲戚朋友们都看看:虽然我年轻时孤苦凄凉,水深火热,但是现在我家庭圆满,孙子都这么大了。我是奶奶的骄傲,奶奶是去炫耀我。当亲戚朋友们瞅着我说“孙子都这么大了”,奶奶爽朗的笑声是从心底里发出的。
奶奶娘家的村子叫贤兰,她病重卧床时,我对她说:“等你病好了,我陪你去贤兰。”奶奶抓住我的手,眼里闪着泪光。
1963年那次洪水之后,为了治理海河流域的水患,我们在村边又挖了一条“滏阳新河”。可是,自从奶奶卧床之后,河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最后居然断流了。每当从新河的桥上路过,我常常停下脚步,凝望着长满杂草的河床,心想,莫非冥冥中奶奶的命运真的和水有关?水没了,奶奶也走了。令人欣慰的是,这几年水又回来了。因为实现了南水北调,河里、沟里、坑塘里,该有水的地方都有了清澈的甜水。不仅有了水,而且如奶奶生前所愿:既不缺水,又不成灾。
酷暑季节,骄阳似火。我缓缓走下河坡,坐在桥下的阴凉处,脱掉鞋子,把脚浸泡在河水中,回想起和奶奶一起蹚水过河的情景。
既然奶奶总认为自己是水命,那么水回来了,奶奶也一定回来了。她肯定就在粼粼的波纹中,在洁白的浪花里,用慈祥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儿孙们。
转自《长城》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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